夜风穿廊,书院前的火堆还在冒烟,灰烬被风吹得打旋。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,手还悬在半空,像是刚烧完那截布条,余火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身后脚步声起。
裴昭来了,一身骑装未换,腰间马刀扣得死紧,靴子沾着白日宫外的泥。她站在阶下,抬头看他:“明日我带轻骑出京,走北线,三日到雁门。”
陈砚舟低头,看着她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你不去边关。”
裴昭眉头一拧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留京城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重,就像在说今天该吃什么饭,“防士族。”
“防士族?”裴昭冷笑一声,“你现在信不过我带兵了?还是觉得我不配冲在前头?”
“我信你。”陈砚舟走下台阶,站到她面前,“胜过信千军万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你留在这儿。”
裴昭盯着他,手指无意识搭在刀柄上。
“我在边关,哪怕战败,新政还有你在京里撑着。”他说,“可要是你我也都走了,书院没人守,讲义没人护,账册一把火就没了。寒门这些年的路,全得重来。”
裴昭没说话。
她懂这话的意思。
不是不信她能打,是不敢赌——一旦他们都离京,那些人真敢把书院拆了,把学生抓了,把三年来攒下的东西全毁干净。
她缓缓松开刀柄,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要是死了,”陈砚舟笑了笑,“你也知道,我这人最不怕死。”
裴昭没回嘴,只把手按在他肩上,用力一捏,转身走了。
陈砚舟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角,才转过身,朝正堂走去。
堂内灯火通明,几十盏油灯挂在梁下,照得四壁如昼。周慎坐在前排,手里攥着一本算册,纸页边角都磨毛了。其他学子三五成群,有的蹲在地上画图,有的低声念着数字,还有几个新来的,脸色发白,手都在抖。
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
这不是抄账、不是讲学、不是街头对峙。这是要去打仗。
陈砚舟走到堂前,拍了两下手。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“今天白天的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围书院,喊新政夺田,要我偿命。可他们不知道,真正想夺命的,从来不是我们。”
他扫了一圈:“他们用谣言煽动百姓,拿老实人当枪使。可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?他们自己也在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火器,怕算学,怕你们这些人站起来。”
底下一片静。
“他们以为读书人只会背书,以为寒门子弟一辈子只能种地、当差、交税。”陈砚舟往前一步,“可这三年,你们做了什么?你们算清了万亩隐田,改了赋税算法,画出了火铳图纸,亲手打了第一炉铁丸。”
他抬手一指后屋:“那边工坊里,有你们造的五十支火铳。每一支,都是从零开始,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它不靠祖荫,不靠门第,它靠的是你们的手,你们的脑子。”
有个年轻学子站起来,声音发颤:“先生……我们……真能上阵吗?我们连马都没骑过。”
“没人天生会骑马。”陈砚舟说,“也没人天生会打仗。可你们知道怎么算账,知道怎么校准膛线,知道火药配比差一分,威力就差三成。这些,比刀剑有用。”
他又看向另一个缩在角落的学生:“你怕?”
那人点头。
“我也怕。”陈砚舟说,“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官,腿软得差点跪下去。可后来我想通了——他们再大,能大过理?你们再小,能小过命?”
他停了停:“现在,敌人来了。不只是狄人在关外,还有人在咱们背后放冷箭。他们等着看我们倒下,等着烧书、杀人、重新把地契藏进密室。”
“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等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拍桌:“抬箱上来!”
两名工坊弟子应声而出,扛着一个长木箱进来,重重放在地上。箱盖打开,乌黑的枪管整齐排列,每一支都擦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