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上午,陈砚舟召集留守将士在校场列队。
他站上高台,身后摆着那张长桌,证据一一陈列。阳光照在铜牌上,反射出一点寒光。
“我们守城,靠的不是神仙保佑,也不是天上掉粮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传得很远,“我们靠的是规矩、是信任、是每一个人守住自己的位置。”
底下鸦雀无声。
“可有人坏了这个规矩。”他指向被绑在柱子上的孙文书,“这个人,吃着咱们的饭,拿刀割咱们的命。他不是被逼的,他是自愿的。他以为城破了,自己能活;他以为我们乱了,他能逃。但他错了。”
他拿起一张假运单,当众撕碎,扔进火盆。
“从今天起,凡涉粮务,三员共签,缺一无效。入库出库,双人验看,留底备查。谁再敢动一口粮的心思——”他扫视全场,“我不问他是不是内奸,我只问他,还想不想吃饭。”
话音落,火盆里的纸烧成了灰。
人群开始骚动,接着有人喊了一声:“该杀!”
又有人喊:“关起来!战后再算账!”
最后全军齐吼:“关起来!关起来!”
陈砚舟抬手压下声浪,下令将孙文书押入地牢,待战后交由兵部论罪。囚车推出校场时,不少老兵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这边刚完,裴昭快步走来,肩上还披着骑装风尘。
“粮有了。”她直接说,“我连夜跑了三个村子,找到几个猎户认识的老把式,打通了山后的小道。他们答应先借三百石存粮,走野路运进来。今晚就能到城外。”
“朝廷会认?”
“我写了血书,盖了私印,承诺战后十倍偿还。他们信我爹的名声,也信你现在做的事。”
陈砚舟看着她满身尘土的脸,点了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她摇头,“是乡亲们愿意帮。他们说,你们这些读书人,真肯为老百姓拼命,那他们也愿赌一把命。”
消息传开,军心大振。
当晚,厨房熬了稠粥,每人一大碗,伤员额外加了一勺肉汤。孩子们围在锅边打转,老兵们捧着碗蹲成一圈,边喝边议论。
“原来真是人祸。”
“我就说嘛,太阳这么大,哪来的山洪?”
“要不是陈先生盯得紧,咱们早被饿趴下了。”
秦五带着人守在粮仓门口,新到的粮食正在清点入库。他亲自查验每一袋封口,确认无误才盖章登记。
半夜,陈砚舟还在主帐翻看新拟的粮务章程。裴昭坐在对面,一边擦剑一边说: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一个孙文书背后,肯定还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但现在不能动。一动,整条线就断了。我们要等最合适的时候,一刀切进去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稳住。”他放下笔,“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松了口气,觉得危机过去了。等他们放松,我们再动手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秦五进来禀报:“粮已入库,共二百九十三石,差七石是路上损耗。孙文书的地牢也加了双岗,没人能接近。”
陈砚舟起身走到舆图前,手指划过阳平驿、青溪岭、岔道口。最终停在马驿丞的名字上。
“真正的对手,还在外面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现在,我们至少拿回了主动权。”
裴昭站起身,把剑插回鞘中:“接下来,就看他们怎么出招了。”
陈砚舟没答话,只是望着地图,眼神沉静。
远处西门方向,火堆还在烧,巡逻的影子来回晃动。城里炊烟升起,锅碗声响成一片。饿了几天的人终于吃饱,笑声顺着风传来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——梦见百年后的图书馆,书架倒塌,档案焚尽,无人知晓他曾来过。
而现在,他知道,有些人正在记住他做的事。
帐帘掀开,一名传令兵冲进来,脸上带着惊色:“报——狄人营地有动静!一匹快马出营,朝咱们这边来了!”
陈砚舟转身,眉头一皱:“打着什么旗?”
“白布缠竿,像是……使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