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站在账房外头等。
昨夜他圈出孙文书的名字后,没再回铺板上躺过。人一宿没合眼,靠着炭条在纸上划来划去,把三个人的经手记录翻了十几遍。马驿丞那边有公文流转痕迹,赵七虽常跑线,但每次交接都有押印,唯独这个孙文书——三个月前调来,管副册登记,活不多,却总在运单最乱的时候冒出来签字。
而且他告病的时间太巧了。
秦五蹲在墙根下啃干饼,见陈砚舟出来了,抹了把嘴起身:“先生,人都盯好了。”
“蜡烛换了吗?”
“换了。新烛芯是实心的,要是他再烧东西,烟味不对劲。”
“送药的也安排了?”
“安排了。我让老李扮成营里杂役,提着药罐子过去,说是您吩咐的补身子汤。”
陈砚舟点头,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屋门上。孙文书住的是后勤营边上的小耳房,一人一间,平日不起眼。可现在,这间屋子就像一颗埋进粮道里的钉子,拔慢一步,全城都得饿倒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屋里没人,被褥还摊着,桌上摆着个空碗,药渣都没收。秦五掀开枕头,底下压着一张纸角,抽出来一看,是半张运单残片,写着“青溪”两个字,笔迹歪斜。
“是他写的。”陈砚舟捏起纸片对着光,“和假单子一样,顿笔都在右下角拖一下。”
秦五把残片收好,低声问:“要不要现在搜?”
“不急。”陈砚舟环顾一圈,“等他自己动手。越怕,越容易露馅。”
他们退到隔壁空房等着。不到半个时辰,孙文书回来了,脸色发白,走路有点飘。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吹灭油灯,然后摸黑拉开柜子,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副册,一页页撕下来往炉膛里塞。
火光一闪,映出他额头的汗。
就在这时,秦五踹门而入,身后跟着两个亲信。
“干什么!”孙文书猛地回头,手里还攥着半页纸。
“你先说你在干什么。”秦五一把将他按在墙上,另一人迅速扑向炉膛,抢出几块未燃尽的纸片。
陈砚舟走进来,抖开那些残纸,冷声念:“……辰时三刻,阳平驿出粮车一辆,载重三石……签名,孙元。”他抬眼,“孙元是你字?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清理旧档!这些本来就要毁的!”
“那为什么不在白天烧?为什么非得吹了灯偷偷摸摸?”
孙文书语塞,额角直冒冷汗。
陈砚舟不再多问,转头对秦五说:“查床板,查地砖缝,查他所有行李。”
搜查很快有了结果。床板夹层里藏着一块青铜腰牌,正面刻着狼头图案,背面是狄语符号;另有一包银子,二十两整,纹路崭新,明显不是日常所用。
“这是什么?”裴昭不知何时到了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比对册子,“我让人核了兵部备案,咱们这边从没有‘孙元’这个人代签运单的权限。而且——”她翻开册子,“过去九天,你经手的七份副册记录,全部与驿站底档不符。编号错、时间乱、用纸也不对。”
孙文书腿一软,跪了下来。
“我不是主谋!”他声音发抖,“我只是照做……有人给我钱,让我改几行字,换几个名,别的我不知道!”
“谁给的钱?”
“是……是马驿丞派人送来的。每月初五,一个小厮送来药包,里面夹着银角子。”
“那你昨晚烧的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最后一张密信。上面写着‘断粮三日,城必乱’,让我再报一次桥塌。”
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穿灰袍的老兵挤进来,手里拎着半截蜡烛:“秦头儿,你要的东西找到了。”
他掰开烛芯,里面卷着一小片薄纸,展开只有四个字:货已到位。
笔迹与之前密信一致。
陈砚舟把所有证据摊在桌上:假运单、染墨竹纸、密信残片、青铜腰牌、贿银、蜡烛芯里的纸条。每一样都不足以定罪,可凑在一起,谁都看得明白。
“你勾结外敌,伪造军令,截断粮道。”他盯着孙文书,“别说你是被利用的。哪有‘被利用’的人专挑关键时刻造假?哪有‘被利用’的人半夜烧信?你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孙文书瘫在地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