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陈砚舟就醒了。他没睡踏实,夜里做了个梦,梦见火把从城头掉下来,烧了整片营帐,可等他冲出去,却没人听他号令,兵丁们四散奔逃,连秦五都背对着他往马厩走。
他坐起身,揉了把脸,手心有点汗。
外头有脚步声,急促,踩在泥地上啪啪响。帘子一掀,一个侦察兵跌进来,甲胄歪斜,脸上沾着灰,说话带喘:“陈先生!狄人……要撤了!”
陈砚舟皱眉:“撤?”
“对!”那人抹了把嘴,“我带三人绕到北坡,藏在沟里盯了一夜——敌营火堆少了一半,帐篷也拆了三成,马群往北赶,炊烟稀得几乎看不见。昨儿还有人听见他们头领吵架,说粮不够,再耗下去就得抢草根吃。”
陈砚舟没吭声,走到桌前摊开舆图。手指顺着北坡滑到旧驿道出口,停住。
“你亲眼见的?”
“亲眼见的!我还捡了块丢下的干粮,硬得能砸死狗,但确实是他们的黑麦饼。”那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焦褐色的饼,递过去。
陈砚舟接过,捏了捏,又凑近闻了闻。没错,是狄人惯用的配给。
他抬头问:“其他人呢?”
“两个回不来,怕暴露。一个在后山接应,我让他先藏好,等天亮再撤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把饼放下。心里那根弦松了点。
这些天绷得太紧。新兵刚稳住心神,连弩才练到第二轮,他本就没指望立刻打大仗。要是狄人真撑不住退了,倒也算顺势而为。
他正想着,裴昭掀帘进来。她刚巡完西哨,肩上还披着晨露打湿的外袍,发梢微乱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“你也听说了?”她把纸条拍在桌上,“西侧斥候报,狄人营地今早移走二十多辆辎重车,方向向北。这不是作假能装出来的动静。”
陈砚舟看着舆图,指尖还在北坡位置。
“太巧。”他说。
“哪巧?”
“咱们刚把南营新兵练出点样子,他们就撤?连弩还没上手,他们倒先跑了?”他抬眼,“你信吗?”
裴昭盯着他:“我不信他们好心放我们喘口气。可这么多眼线都报一样的消息,总不能全是误判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走到帐口往外看。天光渐亮,校场边上,几个新兵正蹲着擦连弩的铜件,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。有人边干边笑,声音不大,但不再是那种发虚的干笑。
他知道,这些人刚找到一点主心骨。
要是现在告诉他们狄人跑了,他们会松一口气。会以为自己熬出来了。
可万一不是呢?
他回头问那侦察兵:“你进过他们主营?”
“没,太险。但我看见传令骑来回跑了三趟,旗语是‘整备归程’,和去年他们从云州退兵时一样。”
陈砚舟闭了下眼。
去年云州退兵,是他重生后第一次靠“先知”躲过的劫。当时他也怀疑过,结果人家真撤了。
历史有时候,还真会重演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裴昭说:“减防。”
裴昭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减防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留一百人守主寨门,南营新兵今天歇一天,让他们睡个整觉。西哨缩到二道岗,东坡巡骑减半。传令下去,就说敌势已疲,暂休战备。”
裴昭盯着他:“你真信了?”
“我不信,但我们现在耗不起。”他指了指舆图,“连弩才练两天,新兵手还抖。你让一群刚敢抬头的人去拼命,赢了也是惨胜。既然敌人给了个台阶,我们就先踩上去。万一真是诈,我们也还有退路。”
裴昭咬了下唇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出去传令,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些。
陈砚舟坐在案前,盯着那块黑麦饼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决定冒险。可战场上的事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有时候你得赌,赌情报是真的,赌敌人真的累了,赌自己运气够好。
他只希望,这次别赌错。
?
日头爬到中天时,营地已经松了下来。
南营那边传来笑声,有人在比谁擦的连弩最亮。西哨撤回来的兵围在火堆边吃饭,锅里炖的是咸肉萝卜,香味飘出老远。主寨门换了轻甲兵值守,连刀都收进了鞘。
陈砚舟站在瞭望台,看了一圈,心里却越来越空。
太安静了。
他下令减防才两个时辰,可整个防线像被抽了筋,软得厉害。
他正要下去,忽然听见北坡方向一声闷响,像是石头滚落。
他猛地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