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带着两具包好的连弩出了城。秦五牵马等在南营外，见他来了，伸手接过包袱，掂了掂：“这玩意儿真能顶用？”
“比弓快。”陈砚舟翻身上马，“但再快的弩，也得有人敢举。”
秦五没吭声，只把包袱绑紧了些。
南营在校场边上，原是片荒地，临时搭了几十间草棚当兵舍。五百新兵是从各州县征调来的民夫子弟，多数没碰过刀枪，前两天才开始操练。远远望去，队伍站得歪七扭八，有人握矛的手直抖，有人低着头往队尾缩。
陈砚舟下马时，正看见一个年轻兵丁蹲在地上干呕，旁边人扶着他肩膀，轻声劝：“别怕，就是走个过场……”
“我不是怕走场。”那人嗓音发颤，“我是怕……真打起来，我冲不上去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几个人都低头不语。
陈砚舟没说话，径直走到校场中央。秦五跟上来，扫了一眼人群，眉头越拧越紧。他猛地抽出腰间皮鞭，啪的一声甩在地上：“都给我站直了！谁再晃，抽到你爬不动为止！”
人群一抖，几个身子本就摇晃的兵丁差点跪下。
“收起来。”陈砚舟伸手按住鞭梢。
秦五愣住：“大人，这些人——”
“他们不是逃兵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是还没学会怎么不怕。”
秦五盯着他，手还攥着鞭子，指节泛白。
陈砚舟转过身，对众人说：“今天不练了。兵器收好，都坐下。”
没人动。
“我说，坐下。”他语气平平的，像在吩咐吃饭。
终于有人慢慢蹲下，接着是一片窸窣声，整支队伍稀稀拉拉地围坐在泥地上，低着头，没人敢看人。
陈砚舟也在他们中间坐下，没垫东西，屁股直接挨着湿土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，掰成两半，递给旁边一个脸色发青的年轻人：“吃点？”
那人摇头，手指还在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李……李三柱。”
“哪里人？”
“清河县，庄上种地的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“娘，还有个小妹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：“那你怕死，很正常。”
全场静了一下。
“我要是你们，我也怕。”他环视一圈，“上了战场，刀砍下来，血喷出来，谁不怕？可你们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？不是死，是死得不明不白，是娘在家等你，等一辈子，最后只听说‘人没了’，连埋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有几个新兵眼皮跳了跳。
“可你们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你们不是被拉来送命的炮灰。你们手里拿的是能守住城墙的东西。你们要是稳得住，城里几千百姓就能多活一天。你们要是退了，敌人杀进来，烧的是你们老家那样的村子，杀的是你们娘那样的人。”
没人说话，但有人悄悄抬起了头。
秦五站在边上，听着，手里的鞭子慢慢垂了下来。
陈砚舟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：“我知道你们觉得自己不是英雄。你们没读过书，没打过仗，连刀都没见过几次。可英雄也不是天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