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营地里还压着一层灰白的雾气。陈砚舟站在兵器库门口,脚边是一堆昨夜收回来的弩箭和短刀。他蹲下身,随手捡起一支箭,箭头卷了边,木杆裂开一道细缝,一掰就响。
“这还能用?”他问。
身后站着个穿旧皮甲的汉子,是管兵械的老李。他接过箭看了看,摇头:“修不了,得熔了重打。可炉子烧了三天,铁料快见底了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,转身往里走。库房不大,靠墙摆着几排架子,上面横七竖八躺着些残破的装备。有把长矛只剩半截,弓弦全换了麻绳凑数,还有几张弩机卡着扳机,根本拉不开。
“备用的呢?”他问。
老李搓着手,“三成不到。昨夜两拨夜袭,咱们人没伤几个,家伙事儿倒折了一半。修缮班十二个人轮着干,连轴转也没法补上缺口。铁料运不上来,连钉子都省着用。”
陈砚舟走到角落,那里堆着十几个破头盔,有的凹进去一大块,有的豁了口。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缺口,边缘毛糙,像是被硬砸出来的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
“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。”老李低声说,“能用的零件拆下来拼新件,废的当废铁回炉。可再这么下去,等下一波敌袭,弟兄们怕是要拿木棍上阵了。”
陈砚舟站直身子,扫了一圈整个库房。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上面用炭笔写着数字:可用弩——四十七具;完好刀剑——一百零三;库存铁料——不足百斤。
数字旁边画了个叉,显然是谁临时加的记号。
他走出库房时,太阳已经爬过山脊,营地开始有了动静。炊事棚那边飘出一股味儿,不是米香,是野菜混着麸皮熬糊的味道。他路过时看了一眼,锅底黑乎乎一片,几个兵围着舀汤,碗里浮着几根发黄的菜叶。
他没多停,径直去了中军帐。
账册摊在案上,墨迹还没干透。负责粮草的是个叫王五的文书,三十出头,眼下乌青,一看就没睡好。他见陈砚舟进来,赶紧起身行礼。
“大人,这是近三日的消耗记录。”他递上一本薄册子,“原定每日耗粮三百斤,实际平均每天用了四百二十斤。”
“多了四成?”陈砚舟翻了一页,眉头皱起来。
“是……”王五声音低了下去,“夜里警戒的人多,巡逻来回走动,饿得快。加上前两天下雨,柴火湿,饭要多煮两遍才熟,费粮也多。马料更紧张,骑兵组已经减训两天了。”
陈砚舟继续往下看。某一天的备注栏写着:“副粮霉变二斗,已剔除。”另一行写着:“昨日配给减半,未声张。”
他抬头,“减半的事,没人闹?”
“没人说。”王五苦笑,“大伙儿知道紧巴,吃饭都抿着嘴,吃完还舔碗。可再这样撑七八天,真要断顿了。”
陈砚舟合上账本,指节在案角轻轻敲了两下。他知道仗能打赢,靠的是脑子和士气,但人终究要吃饭,刀也要铁打。现在赢了一场,代价却是底子越掏越空。
正想着,帐外传来脚步声,比平时急。
帘子一掀,裴昭进来了。
她一身骑装沾着露水和泥点,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,手里拎着个空布袋。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三个补给点都没货。”
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“北坡那个仓,门开着,里面扫了一遍,只找到半袋陈年麦麸,早就不能吃了。西沟的据点前天就被征调队搬空了,说是前线吃紧,优先供给主力营。南线那个最惨,路上遭了劫,车马全毁,人也死了两个。”
她说得干脆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,但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。
“我问过守路的,最近半个月,没有一支运输队能完整进营。要么被截,要么自己散了。我们现在……等于被卡住了脖子。”
帐里一时静下来。
陈砚舟看着她,没说话。裴昭喘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,沾了点汗和灰。
“我不是没试。”她盯着他,“跑了整整一夜,三趟来回,话说到嘴干。可没人肯松口,都说自身难保。咱们这儿偏,又不是主防区,上面根本顾不上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走到沙盘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