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着那片模型地形,手指慢慢划过代表粮道的那条红线。线从远处蜿蜒而来,经过几座小丘、一条河、两个驿站,最后通到营地。但现在这条线,像是被人用指甲抠断了。
“也就是说,外面指望不上。”他说。
“指望不上。”裴昭接得很快,“想活命,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沙盘边缘的一块木牌上,写着“民夫营”。那里原本是安置随军家属和临时征召劳力的地方,现在也住进了不少伤兵和后勤人员。
“人呢?”他忽然问。
王五愣了一下,“都在岗,没缺勤。”
“我不是问人在不在。”陈砚舟抬头,“我是问,这些人里,有多少会打铁?有多少懂耕种?有多少做过贩运?有没有人以前在铁铺当过学徒?有没有人跑过商路?”
三人互相看了看,都没答上来。
“我们没统计过。”王五小声说。
“那就去查。”陈砚舟语气没高也没低,“一个一个问,名字、籍贯、以前做什么活计,全都记下来。今晚我要看到名单。”
裴昭看了他一眼,“你想拉人顶上?”
“没铁匠,咱们自己炼。没粮,就得找替代。人要是不用起来,光守着这点东西,等死而已。”
他说完,又看向王五:“你再去清一遍仓库,别说粮食,连盐、油、布、针线、药渣都算上。能换钱的、能以物易物的,列个单子。哪怕一把旧剪子,也可能换来半袋米。”
王五点头记下。
裴昭却站着没动,“就算有人会打铁,没炉子怎么炼?没风箱怎么鼓火?这些东西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看着沙盘,“但我得知道我们手里到底还有什么。人也好,东西也好,哪怕是一根烂木头,也得先摸清楚。”
他说完,终于抬起头,望向帐外。
天已经全亮了,但云层厚,阳光照不透,整个营地罩在一层灰沉沉的光里。操场上有人在练箭,动作懒散,射出去的箭歪歪斜斜。炊事棚那边,几个兵蹲在地上啃窝头,没人说话。
他知道这不是累,是心气开始往下坠。
昨晚赢了狄人,靠的是脑子和准备。可接下来这一关,不是靠计谋就能过去的。没有武器,没有吃的,再好的战术也是纸上画兵。
他站在那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缠着的布条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没去管。
“我现在最怕的不是狄人再来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明天早上,有人来报,说饭做不出来了。”
帐内没人接话。
老李低头搓着手,王五盯着账本不敢抬头,裴昭站在原地,呼吸慢慢沉了下来。
她忽然开口:“我去再跑一趟南线,看看能不能从附近村子里换点粗粮。他们不一定听官令,但认银子。”
陈砚舟看了她一眼,“你身上还有多少?”
“不到十两碎银,是我娘留下的嫁妆。”她说得坦然,“这时候不分你我,能用就行。”
陈砚舟没拦她。
他知道她不会白跑一趟,但也知道,这点银子换不了几天的粮。
他转回沙盘前,手指重新落在那条断掉的粮道上。
手指停了很久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