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见主官，师爷接的信。”她皱眉，“说要请示上峰，最快明日答复。但我留了话——要是不给，等狄人打到城下，别指望我们救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白石呢？”
“白石管铁料的仓正倒是痛快。”裴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“答应给五十斤熟铁，十匹麻布。但他们河运受阻，得我们派人去接。”
“派人。”陈砚舟立刻说，“带一辆车，两个兵，轻装去。路上贴兵部告示，亮印信，别惹事，但也别怕事。”
裴昭点头记下。
两人对坐了一会儿，帐子里安静下来。外面铁匠棚的锤声一阵阵传来，叮当、叮当，节奏不齐，但一直没停。
“你说他们能撑多久？”裴昭忽然问。
“哪种？”
“这些人。”她抬手朝外指了指，“不是打仗的兵，是干活的民夫。累死累活，就为半碗糊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，“人不怕累，怕看不到头。只要让他们知道，今天砸的这块铁，明天能护住兄弟的命，他们就会一直砸下去。”
裴昭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中午过后，第一批物资到了。
一辆牛车晃晃悠悠进了营门，后面跟着两个穿着粗布衣的民夫。车上盖着油布，掀开一看，底下是五十袋糙米，每袋十斤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另有一筐熟铁，黑沉沉的，像一块烧过的石头。
陈砚舟亲自去验的货。
他抓了把米在手里搓了搓，谷壳还在，但颗粒饱满，没霉变。铁块他也掂了掂，成色一般，但能用。
“登记入库。”他对王五说，“米分三份，一份炊事，一份备用，一份锁仓。铁块送去作坊，优先做箭头。”
王五应声去办。
傍晚时，铁匠棚传出第一声欢呼。
李大根举着一支新铸的矛尖走出来，通体乌黑，尖部磨出了亮光。他找了个废弃的草人，狠狠扎进去，矛尖没弯，也没断。
“能用！”他大声喊，“这玩意儿能穿皮甲！”
周围一圈人围上来摸，看，传着看。有人咧嘴笑了，有人拍大腿，还有个年轻兵当场跪下给李大根磕了个头，说是昨天夜里巡逻摔了矛杆，正愁没家伙使。
陈砚舟听见动静赶过来时，一群人已经自发排起了队，等着领新修的武器。有拿断刀来的，有抱坏盾的，还有人把家里祖传的旧匕首也掏了出来。
“大人！”李大根把矛尖递给他，“第一批能出三十支，明天能翻倍。要是再给点好铁，我还能做钩镰枪。”
陈砚舟接过矛尖，试了试锋口，点头：“继续干。今晚加餐，所有人一碗稠的。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声低吼。
他转身离开时，天已经黑了。营地里的灯比前几日多了几盏，铁匠棚的火光映在帐篷上，晃动不止。
回到帐中，王五正在写今日汇总。
“临溪第二批米后天到。”他说，“东阳回信了，给三十石，但要我们出两副完好的弩机换。”
“给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挑坏了弦、卡了扳机的那种，修不了的。”
王五笑了，“懂了。”
正说着，裴昭掀帘进来，肩上搭着湿毛巾。
“白石那边联系上了。”她说，“他们派了船，后天清晨到渡口。我们要有人接，还得带空车。”
“安排老兵去。”陈砚舟说，“带足防具，别出岔子。”
裴昭嗯了一声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她忽然说，“临溪那个仓正，听说我们拿废铁换米，一开始不信。说我是不是喝多了。后来我把清单给他看，多少废铁、多少破甲、多少烂车轮，一笔一笔列出来，他才松口。”
陈砚舟抬眼，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说了一句。”裴昭看着他，“‘原来你们真不是来讨饭的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