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陈砚舟的手还停在沙盘上,指尖压着那条断掉的粮道红线。裴昭站在他旁边,靴子沾着泥,脸上汗迹未干,刚才跑了一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没人肯松口,补给点全空,银子也快见底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不高,但帐子里的人都听清了。
王五抱着账本缩在角落,一听这话赶紧抬头。陈砚舟看了他一眼:“昨晚上让你查的人,名录出来没有?”
“出来了。”王五连忙翻开一页,“民夫营这边,有七个人干过铁匠活,三个在铺子里当过学徒,还有五个是庄户出身,种过地、存过粮。有个叫李大根的,以前在城西打过十年铁,后来铺子被烧才流落到军中。”
“把名字都抄一份。”陈砚舟说,“挑几个靠得住的,先拉到空地上搭个棚子,能修的修,能造的造。废铁归堆,破车拆轮,布条剪开缝袋子,一样别落下。”
王五记下,正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从今天起,凡进作坊的,每人多领半碗糊。”陈砚舟顿了顿,“做得好的,名字写在营前木板上,全营通报。”
王五一愣,“真写?”
“真写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人活着靠饭,心气得靠认。谁出力,就让全营知道是谁出了力。”
王五点头跑了出去。
裴昭这时开口:“外面呢?总不能光靠咱们自己熬。”
“你去。”陈砚舟转头看她,“东阳、临溪、白石三镇,哪个离得近?”
“临溪最近,五十里。东阳大些,有屯粮。白石靠河,能出铁料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一个人跑不过来。”
“我不让你一个人跑。”陈砚舟走到案边,提笔写了三封信,盖上兵部通行印,“你带两个信使,每镇一人。就说此地若失,敌军南下首当其冲,他们也是守不住的。现在不是帮忙,是自救。”
裴昭接过信,没急着走,“他们要是不信这套话?”
“那就加一句。”陈砚舟看着她,“战后由朝廷统一补偿,记档备案。他们不认人,总认印。”
裴昭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,转身就走。出门前回头说了句:“我去换身衣裳,这身太狼狈。”
陈砚舟没应声,低头翻起账本。炭笔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他知道这一招不一定灵,地方官最会推字诀,今天说存粮不足,明天说奉令禁运,后天干脆闭门不见。可只要有一镇松口,就能撑几天;撑过几天,作坊就能出东西。
半个时辰后,营地北侧空地冒起了烟。
几块石头垒成简易炉灶,底下烧着碎柴和破木板。李大根蹲在火边,手里拿着一把铁钳,正把一块焦黑的废铁夹出来。旁边几个汉子围着他,有人递锤,有人拉风箱——那风箱是用破鼓皮和旧门板改的,拉一下漏半口气,得两个人轮着拽。
“火不够!”李大根吼了一声,“再添柴!这铁还没红透!”
一个年轻兵把胳膊粗的木头扔进去,火星子溅到鞋面上,烫得直跳脚。
“慢点来。”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边上,手里拎着一卷麻布,“先把能用的零件拆了,优先补装备。箭镞、钉头棒、矛尖,先做这些。”
李大根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大人,我们连模子都没有,全靠手敲。一天顶多出二十来件,还废一半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砚舟把麻布递过去,“缝干粮袋的布,你们裁剩的边角料也能用。省下的每一寸,都是往后活命的本钱。”
他看了一圈,又问:“水呢?淬火用的?”
“那边桶里有,是从河里新打的。”李大根指了指,“就是怕不够,只敢小件淬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往中军帐走。路上碰见王五带着两个文书在登记物资,桌上摊着几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技能。
“那个李大根,以前真是铁匠?”他问。
“查过了,东阳老李记铺的学徒,手艺在行。”王五说,“还有个姓赵的,跑过三年商路,认得几个镇上的管仓小吏,说可以试着牵线。”
“让他准备出发。”陈砚舟说,“带两封信,一封给东阳主簿,一封给临溪仓正。就说我们愿以旧兵器换粮,十斤废铁换一石糙米,当场交割。”
王五愣了下,“他们肯?”
“肯不肯是他们的事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但我们得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伸手要饭,是拿东西换。”
他走进帐子时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。帐内闷热,汗味混着墨臭。他脱了外袍,只穿单衣坐下,继续翻账册。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杠,标出还能动用的资源:盐六斤、桐油三桶、旧马鞍四副、破弓十五张……
正算着,帘子一掀,裴昭回来了。
她换了身素色短打,头发束紧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临溪答应了。”她说,“一百石糙米,分三批送,第一批今下午就到。条件是战后补三成利息,记入地方功绩。”
陈砚舟抬眼,“东阳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