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两下。陈砚舟没抬头,笔尖还在地图上画着线,炭灰落在袖口也不管。他刚把西线运道的第三处埋刺点标完,就听见外面脚步声急,不是巡逻那种稳当步子,是快走带跑的那种。
帐帘一掀,裴昭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站到案前,声音压着,“底下有人传话,说你要连夜走,马都备好了,粮也藏了半车。”
陈砚舟笔尖顿住,没说话。
“我巡到东哨,听见两个兵低声聊,一个说‘主将都不在了,咱们守个屁’,另一个还信了,说昨儿看见你亲兵往北沟搬箱子。”裴昭盯着他,“你动过吗?”
“没。”他放下笔,抬眼,“谁传的?”
“还不清楚,一圈人咬一圈,都说听别人讲的。”她皱眉,“但已经传开了,校场那边操练都没劲,眼神飘。”
陈砚舟站起来,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。脚底板踩得地面轻响,三趟之后停下。
“不是小事。”他说,“仗打一半,主帅要跑——这话比刀子还利。”
裴昭点头:“得马上压下去。”
“嗯。”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划过粮道位置,“现在狄人断粮三天,补给线被我们挖成筛子,正是最软的时候。这时候军心乱,前头所有工夫全白搭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聚人。”他转身拿起鼓令,“天亮就敲鼓,全营列队。谣言止于当场,不能让它夜里发酵。”
裴昭没动:“要是没人信你呢?”
“那就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是规矩还在不在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多说。裴昭转身出去安排,陈砚舟坐回案前,抽出一张空白军报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:“撤营令·即日启程·主将先行。”写完自己看了两眼,冷笑一下,折起来塞进怀里。
天刚蒙亮,鼓声就响了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三通连击,是紧急集合令。营里动静立刻变了,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,披甲的披甲,系带的系带,往校场跑。不少人脸上还带着睡意,可脚步不慢,这些日子天天半夜警戒,身体早记住了节奏。
陈砚舟一身旧青衫,外罩软甲,站在高台边上。裴昭在他侧后方半步,手按在腰间短剑上,目光扫着下面的人群。
人齐了。
他往前走两步,没喊话,也没拍案,就那么站着。底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他,有疑惑的,有疲惫的,也有躲闪的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够远,“有人说我要走,带着细软先溜,把你们扔在这儿等死。”
底下一片静。
“这话说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展开,“还有人连文书都见过了,是不是?”
纸上的字黑黢黢的,所有人都看得清。
“这是我写的。”他说,“昨天半夜写的。”
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但我写这个,不是为了执行。”他把纸撕成两半,再撕,再撕,最后扬手一撒。纸片像雪一样落下来,有些沾在他肩上,有些飘到台下。
“我撕它,是因为这种东西,不该出现在军营里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更不该,是从你们嘴里传出来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你们知道秦五带人出去三天,烧了几处草堆,断了几段路?”他问。
有人摇头,更多人沉默。
“七次。”他说,“七次骚扰,一次没落空。狄人现在连运粮都不敢走大道,驴车改牛车,牛车还得绕山。他们怕什么?怕我们半夜冒出来,怕我们盯死他们喉咙。”
他停了一下,环视全场。
“可你们呢?你们不怕敌人,倒怕我跑了?”
还是没人应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我不怪你们慌。打了这么久,吃的是野菜拌糠,穿的是补丁摞补丁,谁心里没火?但你们得想明白——我要是真想走,何必费劲搞这套游击?直接开营门,骑马走人就是了。用得着天天蹲在这儿改地图、算时辰、听斥候回报?”
底下有几个人低头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他抬高声音,“我不会走。只要我还站在这儿,就不会让这营里任何一个兄弟,饿着肚子打仗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一句:“我若先行,必死于此地之前。”
话落,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的声音。
裴昭悄悄松了口气。
陈砚舟没下台,转头对亲兵下令:“传王五,带人封营门,查出入记录。从昨夜二更起,所有进出人员,逐一核对。特别是搬过东西的,拉出来单独问。”
命令传下去,不到一刻钟,王五就带着四名亲兵开始行动。营门闭了,各帐篷之间拉起巡查线,凡是昨晚值夜后换岗的、搬运过物资的、靠近过马厩的,都被叫去问话。
陈砚舟坐在高台边喝茶,其实一口没喝,就在等消息。
中午前,王五回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递上一份口供,“是个辅兵,叫刘三苟,原属后勤队。他说……听西营一个老卒讲的,说看见您亲兵往北沟运箱子,里面全是银饼和干粮。”
“老卒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