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忽地一动,裴昭闪身进来。
她穿着素色骑装,腰间短剑未解,脸上带着风霜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我刚从器械库出来,顺路查了近十天的布防手令。”她把一叠纸放在桌上,“都在这儿,每一道都有副官签押,还有各队回执。王仲文想抹黑你,证据可没那么容易销毁。”
陈砚舟抬头:“你去翻的?他的人没拦?”
“拦了。”裴昭冷笑,“说女眷不得擅入军务重地。我把兵部勘合拍桌上,问他们是不是要抗旨。那帮人嘴硬,腿先软了。”
她坐下,声音压低:“你现在怎么办?被软禁在这儿,连话都说不上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急的是他们。狄人现在已经开始分兵,南谷口调了五百人过去,说明他们信了我‘要打’的假象。只要我们不动,他们就得一直防着。等朝廷的人来,局面只会更乱。”
“可你被停了权,谁来指挥?”
“指挥可以停,战局不会停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角落翻开随身包袱,取出一本薄册,“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裴昭接过册子,是近十日敌情摘要,末尾附着一张草图,标着西沟那次焚烧行动的时间、路线和协同队伍。
“重点是这一夜。”他指着图上一点,“当时我让三队人错时出击,火光分散,动静大但伤亡小。这份记录,必须交到调查官手里。它能证明,我不是擅权,而是在打仗。”
裴昭盯着他:“你就这么信他们会查?”
“我不信他们。”陈砚舟声音低下来,“但我信事实。只要证据在,话总能说清。”
裴昭没再问,把册子塞进怀里,起身要走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:“王仲文这次是冲你来的,背后未必没人撑腰。你别以为熬过三天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所以我才让你快些动手。越早把东西准备好,越不怕他们玩花样。”
帐帘落下,屋里又静了。
陈砚舟坐回床沿,没点灯。外面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响起,一下一下,像在数时辰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着每一战的细节——哪一夜烧了草堆,哪一队换了岗,谁签的字,谁回的报。一条条,一句句,不能错。
错一个字,就是万丈深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在中军帐外。接着是低语,像是有人在交割文书。他没睁眼,但手指微微蜷了下。
密折,真的送出去了。
他起身走到桌前,摸出一张空白军情笺,提笔写下四个字:功过待勘。
吹干墨迹,折好,放进铜筒。
盖上盖子时,手停了停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三天,不是他在打仗,是别人在拿他的命赌输赢。
而他只能等。
等风来,等火起,等一句话,能把他从泥里捞出来。
帐外,月亮从云里钻出一角,照在偏帐的瓦檐上,滑下一缕冷光,落在他半旧的青衫角上,像一道未愈的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