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岭的火光刚灭,营地里还飘着一股焦味。陈砚舟正蹲在沙盘边,手指划过东坡运道那条线,嘴里低声念叨:“今晚再烧一回草堆,让狄人睡不成整觉。”话音没落,外头脚步声就响得急,帐帘一掀,几个披甲将领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。
是军营主将王仲文。
他一身铁鳞铠没卸,腰带扣得死紧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像钉子一样扎人。身后两个亲兵抬着个木匣,哐地放在案上,震得油灯晃了晃。
“陈参赞。”王仲文开口,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清楚,“你调东坡守军换防,为何不报我知晓?”
陈砚舟站起身,掸了掸袖口灰:“昨夜北岭现火,疑是敌讯,我怕有变,先调两队人盯住交接处。战报已录,今早就能递到您案前。”
“战报?”王仲文冷笑一声,掀开木匣,抽出一叠纸拍在桌上,“你这叫战报?十天内七次调兵,三次烧粮道,两次设虚灶,哪一次经过我点头?你当这军营是你家后院,想点火就点火?”
帐内其他人没说话,可眼神都变了。有人低头,有人往后退半步,像是怕沾上事。
陈砚舟没动,只看着那叠纸。他知道这是近十日的布防记录,每一笔都有签押,有回执,也有斥候回报。但他也明白,问题不在有没有报,而在谁说了算。
“前线应急,有权宜之计。”他语气平,“按军规,主将若不在位,参赞可代行调度。您这几日巡视南营,我每项调动都留了文书备案。”
“备案?”王仲文猛地拍桌,“你拿个备案就想越权?你一个翰林出身的书生,懂什么叫兵权?懂什么叫统御?你不过是个参赞,不是主帅!”
陈砚舟终于抬眼:“我从未自称主帅。但狄人不看官职,只看谁能打胜仗。我们烧的是他们的草料,断的是他们的补给,他们现在连马都不敢放出来遛——这些功劳,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全营将士拼出来的。”
“功劳?”王仲文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还知道功劳?你知道外头都在传什么吗?说你陈砚舟独断专行,冒领军功,连朝廷的令箭都不认!说你下一步就要夺我兵权,自立山头!”
帐内一静。
陈砚舟盯着他:“这话是谁传的?”
“是不是有人传,你自己心里清楚!”王仲文一挥手,“从今日起,暂停你参赞军机之权。中军帐出入由我亲兵把守,所有军令文书,不经我手不得发出。”
话音落下,两名亲兵上前一步,堵住了帐门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没争,也没动。他知道争没用。王仲文不是不知道战况,他是不甘心——不甘心一个文官出身的年轻人,竟能在战场上压他一头。从游击战术见效那天起,这口气就憋着了。北岭火光,不过是引子。
他缓缓开口:“你要查我,我不拦。但有一条——别停轮哨。东坡和北沟交界处,今夜还得加暗哨。狄人要是摸过来,不会管谁在发号施令。”
王仲文冷哼:“轮不到你操心。”
亲兵抬手就要请他出去。
陈砚舟最后看了眼沙盘,南谷口那个没闭合的圈还在。他转身走出帐门,背后传来锁链声响——中军帐的门,真的被封了。
外头天色阴沉,风卷着灰土在营道上打转。几个巡逻的士兵看见他,脚步顿了顿,又赶紧低头走开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听说了吗?陈参赞被停职了……”“可不是,说他私调兵马,要造反……”“扯淡吧,咱们粮都快没了,造反给谁看?”
话没说完,就被旁边人拉走。
陈砚舟没停下,径直往自己住的偏帐走。路上遇见老卒张三,正抱着一摞账册往库房送。他脚步微顿:“张三。”
“大人。”张三赶紧站定。
“这几天的巡夜名册,还有西沟焚烧行动的签押文书,都收好。别让人随便翻。”
张三愣了下,随即点头:“小人明白。”
进帐后,门一关,屋里黑了一瞬。他坐在床沿,手撑着额头。外面的声音一点点透进来——有人在议论,有马蹄声,还有远处铁坊打钉头棒的叮当声。一切照常,可又不一样了。
他知道,这一关不会轻易过去。王仲文那封密折,已经快马送出。朝廷派的人,三天内必到。到时候,不是他解释不清,而是没人愿意听他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