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器械库那边的桐油味还飘在营地上空。陈砚舟站在铁匠棚前,手里捏着一张草纸,上面画的是炮管接口处的加固结构。他没说话,只把纸递给蹲在炉边的老匠人李大锤。
李大锤抹了把脸上的灰,瞅了一眼图纸,嘟囔:“这圈铁箍加得怪,怕是要卡住出火。”
“不会。”陈砚舟蹲下来,拿根木棍在地上划,“火药从这儿进,压实,点火门在这侧开小孔引燃。铁箍是为了防炸膛,你照做就是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学子探头看,叫周慎的拍他肩膀:“孙五,记下来,装药量按三两七钱算,别多。”
孙五赶紧掏出本子写。这帮寒门出身的读书人,这几天全扎在工坊里,白天算比例,夜里守火炉,眼睛熬得通红,但没人喊累。
李大锤哼了一声,站起来往炉口走:“你们这些书生,纸上谈兵一套套的。真要铁管喷火杀人,我活了四十年都没见过。”
“今天就能见着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铜管改好了吗?”
“昨儿夜里卷完最后一道,今早试压过,没漏气。”另一个工匠撩开帘子进来,手里拎着半截黑乎乎的铁筒,“就等架座装上。”
“那就现在装。”陈砚舟转身朝外喊,“抬滑轮来!把木架推出来!”
校场东头腾出了一片空地,几块厚木板拼成的架子已经摆好。两个工匠用绳索吊起那门刚出炉的短炮,缓缓落进凹槽里。炮身漆黑,碗口粗细,两尺来长,一头封底开了火门,另一头微微喇叭张开。底下是带轮的硬木架,两侧有把手可推拉。
周慎绕着走一圈,抬头问:“能试了吗?”
“先验密封。”陈砚舟伸手摸炮尾,又检查火门塞子,“油布裹三层,火绳浸过蜡再用。谁点?”
没人应声。几个工匠互相看看,最后李大锤啐一口:“我来!死不了人就行。”
黄昏时分,队伍拉到北面河滩。靶子是十具草扎的人形,穿狄人皮甲,插着狼头旗,摆成冲锋阵型,离炮位三十步远。
风不大,天阴着。陈砚舟亲自把三两七钱黑火药倒进去,再塞一层干草垫,接着是碎铅和铁砂混合弹丸。他一边填一边念:“一不能满,二不能松,震散了劲儿,打不远。”
周慎在边上拿着笔录:“第一次试射,用药三两七钱,弹料为废铁屑掺铅渣,重约八两。”
“记清楚。”陈砚舟盖上炮口泥封,“回头改用铸铁弹头。”
李大锤蹲在炮尾,手抖着把火绳插进火门孔。他咬着牙点火,火星子一碰就灭。
“受潮了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“换新的。”陈砚舟不动,“再裹一层油纸。”
第二次点火,火绳亮了,慢慢往里烧。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几步,只有李大锤还蹲着,一只手扶着炮尾固定楔。
等了几息,轰的一声炸响,炮口喷出一团火焰,整门炮猛地向后一撞,木架吱呀裂开一道缝。弹丸横扫出去,草人当场炸倒一片,碎草乱飞,地面被犁出一条焦黑沟痕。
没人说话。连风都像停了。
过了两秒,孙五突然跳起来喊:“打中了!全倒了!”
人群哗地炸开。有人冲上去看靶区,回来嚷:“三个草人腰断了,还有俩脑袋没了!”
李大锤爬起来,脸上全是灰,咧嘴笑了:“真能打……这玩意儿真能打!”
周慎翻着本子直喘气:“威力超预估两成!角度偏差不到半指宽!”
陈砚舟走到炮前,伸手摸炮管,烫手。他盯着远处那片狼藉,轻声说:“减药量,下次用三两五钱。木架得加横梁,不然撑不住第二炮。”
“还要试?”有人问。
“当然。”他回头,“今晚就得改完。狄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才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