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，新炮架加固完毕，又试了一次，距离拉到四十步，命中率依旧稳定。消息很快传遍营地，巡逻的士兵路过工坊都踮脚往里瞧，连饭都顾不上吃。
第二天清晨，陈砚舟带着人把炮推到西岭坡顶，用草席盖住，四周埋了绊索和哨桩。他下令：“留两人守炮，其余人撤回主营，假装废弃。”
到了半夜，斥候来报：狄人派出二十骑夜探，接近河滩时发现炮台轮廓，正犹豫间，远处山腰突然一声巨响，炮火划破夜空，一块山石被炸得崩裂滚落。
那些骑兵当场掉马就跑，有个摔下马的被同伴拖着走，一路嚎叫不止。
第三天天刚亮，北岭敌营方向传来骚动。瞭望哨跑来报告：“对面换防了！原来驻守的蓝旗营撤下去，换上了生脸部队。还有人往南边搬粮车，像是要缩营。”
周慎听完冷笑：“吓破胆了呗。以为咱们有神雷，不敢硬碰。”
陈砚舟站在坡上，望着那门静静卧着的火炮，没吭声。他弯腰捡起一块弹片，边缘锯齿状，沾着泥土。
“不是神雷。”他把弹片收进袖袋，“是铁、火、算出来的命。”
下午，工匠们主动聚到工坊，连原先最反对的赵老拐也来了。他拎着个工具包，进门就说：“给我派活，我要干这个。”
李大锤正在焊第二门炮的底座，抬头骂：“早干啥去了？现在知道厉害了？”
“我这不是信了吗！”赵老拐也不恼，蹲下来看图纸，“这楔形卡槽设计得好，震力往下导，不伤架子。你们谁想到的？”
“陈参赞。”孙五在一旁答，“还有周兄他们算的角度承重。”
赵老拐抬头看陈砚舟，咧嘴：“那你得教我。我不识字，但我手稳。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明天开始，你带一组人专攻支架。要能拆能装，运得快。”
晚上，周慎在帐篷里整理《火器初录》，一页页写着参数、损耗、改进意见。门外脚步响，孙五抱着一堆竹简进来。
“最新数据。”他喘着气，“三门炮预计五日内可完工，材料够造七门。李大锤说，若再多给两天，能把炮管寿命提到二十发以上。”
周慎蘸墨写下：“建议命名‘破锋炮’，取义破敌锋锐。”
他吹干纸页，合上册子，低声道：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营地西侧，寒门学子们围坐在火堆旁，有的默背火药配比，有的拿树枝在地上画炮架结构。一个瘦高个突然站起来：“咱们能不能写本《实学辑要》？把这些手艺记下来，以后传给后人。”
“当然能。”另一个接话，“不只是炮，还有算学、水利、炼铁——都写进去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那人一拍大腿，“名字我都想好了，《天下公器》！”
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东侧工坊灯火未熄，李大锤带着徒弟敲打新炮管，锤子一下下砸在红热的铁皮上，火星四溅。赵老拐蹲在旁边调木架榫头，嘴里哼着小曲。
“嘿，你说这炮要是运回老家，能吓跑山匪不？”徒弟问。
“何止。”李大锤头也不抬，“将来修桥铺路，炸石头都用得上。”
“读书人搞的东西，还真有用。”
“以前我不懂。”赵老拐拧紧最后一颗螺钉，“现在明白了，什么叫‘技亦可载道’。”
深夜，陈砚舟独自登上瞭望台。北岭静悄悄的，敌营灯火稀疏，不像前些日子那样频繁调动。他知道，那一炮已经扎进了对方心里。
他伸手抚过身旁那门破锋炮的炮身，铁皮冰凉。
远处，第一缕晨光爬上山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