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军中校尉来找他:“大人,弟兄们练了一上午阵,想下午歇会儿。”
“不能歇。”陈砚舟说,“把半个校场腾出来,让百姓进来瞧瞧。”
“啊?让他们看操练?万一乱了怎么办?”
“乱不了。”他起身,“你亲自带队,先演一遍拒马阵,再教他们怎么布陷坑、放烟警。告诉老兵,谁讲得好,记功一次。”
当晚,校场灯火通明。
百姓被请进来参观。士兵列队演练,刀盾相击,脚步齐整。演到一半,一名老兵跳出队伍,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“看见没?这就是陷坑。三尺深,口小底大,底下插木桩,泼水让它滑。马踩进去,腿当场折。”他比划着,“填土的时候别实心埋,留个活口,上面盖草,洒点土,跟平地一样。”
底下一片叫好。
有个少年举手:“那要是夜里来呢?”
“好问题!”老兵咧嘴一笑,“夜里靠火把照不行,风一吹就灭。我们用油布裹柴,绑在长竿上,插在坑边。一点就着,烧得久。”
少年眼睛亮了:“我能试试吗?”
老兵看看陈砚舟。
陈砚舟点头:“让他上。”
少年跳进场,跟着比划插竿、点火。动作利索,引得周围鼓掌。
裴昭在边上看着,低声对陈砚舟说:“这孩子叫张小河,李家庄的,爹去年被狄人杀了。”
他嗯了声:“明儿让他当民哨头领,管一段警戒线。”
第三日,全线开工。
沟渠初具轮廓,土墙也垒起一截。红旗在各段工地上飘着,谁也不甘落后。
陈砚舟站在坡顶,手里拿着竹筒卷着的《工程进度录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传令兵跑来:“大人,西岭三屯百姓已到,共三百二十七人,自带工具,现归入‘青山段’。”
他点头,在册子上记下一笔。
裴昭这时从工地回来,换了双新靴,但裤脚全是泥。她把短剑放在桌上,拿起水囊灌了一口。
“南坡那段快完工了。”她说,“今晚可以试演一次报警流程。”
“好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让各段选两人,来学放烟。白天用白灰,夜里用红硝,三堆为号,代表敌近。”
她应了声,正要走,又停下:“刚才李石头问我,打赢了以后,这沟要不要填?”
他抬头看她。
“我说,不填。留着,当界碑。”
他嘴角动了下:“这话你说得好。”
她没笑,只说:“那我去了。”
夜幕降临时,断刃坡上下火光点点。
百姓陆续回村,部分留宿窝棚。士兵在营地吃饭,伙房蒸着粗面馍,香气混着汗味飘出去老远。
陈砚舟仍站在主营帐前,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筒。远处,最后一队巡更的士兵打着火把走过土墙,影子拉得老长。
风从北边来,带着凉意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帐篷帘子掀开,副将走出来:“大人,明日卯时三刻,全线验收工段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应了声,没动。
副将犹豫一下:“百姓都说,这回真是拼了命干。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,守的不是国,是家。”他说完,终于转身,把手里的竹筒递给副将,“明早,你亲自去石头段看看,缺人补人,缺料调料。”
副将接过,敬礼退下。
他站在原地,望向北方山影。那里漆黑一片,连星都没有。
一只飞鸟掠过夜空,翅膀扑棱声很快被风吹散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左眉那道疤,指尖粗糙,像摸到一道干涸的河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