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还在打旋,北岭的风没停。陈砚舟站在辕门高台,手指搭在栏杆上,指腹蹭过昨夜被人刻下的“降”字残痕——那半道刀印已经被他用匕首削平,木头茬子扎手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他没回头,只对身侧传令兵说:“吹号,八路出营。”
传令兵愣了下:“大人,刚歇火,这会儿就……?”
“刚歇火?”陈砚舟转头看他,眼神清得像井水,“他们走了,不是认输,是回去调人。咱们等不起。”
话音落,号角声撕开风沙。八名骑兵从校场冲出,分八个方向奔向山脚下的村子。每人马背上都绑着一卷黄纸,那是《告边民书》。
裴昭从哨棚走过来,靴子沾着泥,手里拎着一把短锹。“你真要把百姓全拉上来?农忙才过一半,田里还有秧。”
“现在不挖沟,等铁蹄踏进稻田,就不是秧的事了。”他把一张草图递给她,“断刃坡这段坡势缓,马能冲起来。得在这儿设三道陷坑,外宽内窄,底下埋尖桩。你带人先去踩点。”
她接过图,扫了一眼:“百姓不懂这些,光靠你说,他们信吗?”
“那就让他们亲眼见。”他说完,抬脚下了高台,往校场走。
半个时辰后,第一拨村民到了。
来的多是青壮,扛着锄头、铁耙,也有拿扁担的。七嘴八舌地围在校场口。
“听说要打仗?狄人又来了?”
“可不是嘛,昨儿夜里探子回村,说北岭冒黑烟,怕是要动手。”
“可我们种地的,拿锄头能挡马?”
话音未落,陈砚舟已经走到人群前。他没穿官服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磨了边。
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打鼓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也知道,一亩三分地下了种,谁都不想荒。可要是狄骑冲下来,烧的是你们的屋,抢的是你们的粮,杀的是你们的爹娘兄弟——到那时候,地还在不在?”
人群静了。
“我不让你们拼命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只要你们出一天力,挖一道沟。这沟挖成了,马过不来,箭射不穿,他们就得绕路。绕路就得耗粮,耗粮就得退兵。这一道沟,救的是整片乡里。”
有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:“我家两个小子,一个瘸腿,一个还没成年。我能来,可干不动重活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您来就行。往后站,看着。等工段划好了,您帮着记人数、报时辰。每出一个人,记一分功。战后凭条换米,一家免半年赋役。”
人群又嗡了一声。
“真的?官府说话算数?”
“我以参赞之名起誓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,交给身边副将,“明日开始,各村来人,登记造册,一人一牌,不得虚报。”
裴昭这时也回来了,身后跟着几个村正。
“坡上那块地我看了,土硬,但能挖。”她对陈砚舟说,“我已经让村正们把人按村分组,每十人一小队,设个段长。今天先定界,明天动土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好。再让妇人们组织起来,送水送饭,熬些热汤。孩子也别闲着,敲锣报时,一个时辰一响,让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有人问:“那我们挖出来的土堆哪?”
“垒墙。”裴昭答,“沿着沟外侧堆成土垄,高不过腰,宽能站人。将来士兵守在上面,居高临下。”
消息传开,第二日天没亮,断刃坡下已经人影晃动。
锄头砸地的声音此起彼伏。男人们赤膊上阵,汗顺着脊梁往下淌。女人挑着桶来回送水,小孩举着铜锣满坡跑。
陈砚舟沿工地巡视,看见一处沟槽挖得歪斜,深浅不一。
他蹲下,用手比了比:“这儿太浅,马一跃就过去了。那边又太太宽,浪费人力。”他抬头问段长,“是你带的队?”
那人抹把汗:“是,我是李家庄的李石头。”
“李石头?”他念了遍,“行,从今天起,你这工段叫‘石头段’。挖得好,插红旗;挖不好,我自己来刨。”
李石头脸一红:“您放心,明儿准让您满意。”
中午,裴昭端着一碗汤过来,递给他:“喝点,别光盯着别人累。”
他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把碗还她:“你也歇会儿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她摇头,“东边两段进度慢,我得去看看。”
他看她一眼:“鞋都烂了。”
她低头瞅了眼,左脚靴底裂了道口子,露出布袜。“没事,还能走。”
“晚上换双新的。”他说,“别让百姓觉得咱们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她笑了一下,转身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