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有个轻伤兵低声说:“我……我没杀几个人,就被人砸中了头……也算吗?”
“算。”陈砚舟答得很快,“你晕过去前还在喊‘顶住’,这就是你的战功。战场上不分大小,只分有没有拼尽全力。你拼了,你就配得上这句话。”
那人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动。
裴昭这时走了过来,手里拎着个水囊。她走到一个重伤未醒的兵身边,单膝跪地,一手托起他的头,一手把水一点点喂进去。喂完,她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“你们要是不信自己是英雄,那就信我们。”她说,“我和陈参赞不会认错人。你们的名字,我们会记下来。等仗打完,朝廷有赏,地方有录,一个都不会漏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现在你们要做的,不是想以后怎么办,而是先把伤养好。想家的,我们会送信;家里困难的,战后安排差事。只要人还在,日子就能过下去。”
一个原本蒙头躺着的老兵忽然翻身坐起,哑着嗓子说:“我……我能教新兵射箭。我左手还能用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等你能下地,我就请你去教。”
“我也能帮忙!”另一个轻伤兵举手,“我会记账!”
“行。”陈砚舟嘴角微动,“回头医帐缺人手,你先顶着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气氛彻底变了。虽然没人欢呼,也没人站起来,但那些蜷缩的身体一个个挺直了,眼神也亮了起来。有人开始主动让医者换药,有两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:“等好了,能不能去巡更队?”
裴昭走到陈砚舟身边,低声说:“他们需要的不是药,是被人看见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伤可以养,心不能塌。”
外面雨势渐小,天光透过帐篷缝隙照进来,落在地上一道道水痕上。担架还在抬入,但节奏稳了,没人再哭喊。医者忙碌穿梭,伤兵们互相照应,有个少年甚至笑着说了句:“等我好了,还得回去揍狄人一顿。”
陈砚舟走出医帐,站在门口望了一眼营地。远处士兵在清理战场,百姓也来了些,帮忙运伤员、送热水。秦五带回来的俘虏被关在临时围栏里,没人吵闹。
裴昭跟出来,站他旁边。
“接下来呢?”她问。
“得让他们吃得上饭,活得有盼头。”陈砚舟看着远处,声音很轻。
裴昭没接话,只是把湿了的发梢别到耳后。
这时,一个医者匆匆走来,手里拿着本册子:“陈参赞,伤情登记好了。共八十三人,轻伤五十六,重伤二十七,暂无新增死亡。”
陈砚舟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“李石头,青山村,左腿骨折,冲锋先锋”。
他合上册子,交还回去:“好好记着。这些人,一个都不能落下。”
医者点头离开。
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斜斜照在医帐门口。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,裴昭也站着。帐篷里传来低语声,不再是哀叹,而是交谈,是询问,是计划。
一个断臂的兵靠在帐边,望着天空,忽然说了句:“原来活下来,也能这么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