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营地的泥地开始发白。陈砚舟站在医帐外,手里还捏着那本伤兵册子,指节有些发僵。裴昭在他旁边,袖口沾着药渣和雨水混成的泥点。
“接下来呢?”她问。
“得让他们吃得上饭,活得有盼头。”他声音低,但没看她,眼睛落在远处炊烟稀薄的灶台那边。
话刚落,一个军需官小跑过来,脸色不好看:“参赞,粮仓清点了……糙米剩三石七斗,豆子一石多点,够吃六天。箭矢损毁四百三十支,铁头只剩两筐,补不上。”
陈砚舟没动,只把册子交还到医者手里,转身就往主营帐走。裴昭跟上,靴子踩在半干的泥上,发出闷响。
帐内桌上摊着地图,角落堆着几份报文。陈砚舟坐下,提笔翻起名册,目光扫过几个名字:张老铁,原籍铁匠铺;李二牛,种地二十年;王裁缝,擅木工修补。他停了几息,抬头对门口守着的传令兵说:“去,把轻伤能走动的工匠和农夫都叫来,半个时辰内在工坊前集合。”
传令兵应声跑了。
裴昭靠在桌边:“你想拉他们干活?”
“不是拉,是用。”陈砚舟放下笔,“仗打完了,人活着,就得动起来。闲着只会想伤、想死、想家。不如让他们手上有事做,心里有数。”
裴昭点头:“我带人去南坡看看地。那边荒了几年,草比人高,但土不硬,能开。”
“种什么?”
“芜菁、荞麦。三十天就能收叶子,四十天能刨根。虽顶不了主粮,但煮进粥里,能撑一阵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抓起外袍披上,“我去炉子边蹲着。破铜烂铁也能变东西,就看怎么烧。”
半个时辰后,工坊前聚了十几个人。有断了手指包着布的铁匠,有腿上缠着纱布的老农,还有两个木匠模样的汉子,拄着拐也来了。陈砚舟站在炉口旁,脚边堆着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废料——弯了的矛头、碎甲片、锈钉子,乱七八糟一堆。
“我知道你们现在走不动路,拿不起刀,”他说,“可手还能动吧?眼还能看吧?咱们不等朝廷运粮,也不等敌将投降。咱们自己动手,缺什么,造什么。”
有人低声嘟囔:“这堆破铁,能打出几支箭?”
陈砚舟没答,弯腰捡起一块碎甲,扔进炉膛。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映着他左眉上的疤。“分层烧,先去杂质,再用泥模压型。今天能出第一批箭头,我亲自试。”
他蹲下身,拿起一把小锤,开始敲打模具。没人说话了。一个年轻铁匠咬咬牙,脱了外衣,瘸着走上前:“我来拉风箱。”
第二个跟着上来,第三个也动了。炉火越烧越旺,铁器碰撞声叮当响起。
裴昭那边也没闲着。她带着十几个百姓到了南坡,手里拎着几张借来的旧锄头。地荒得厉害,草根盘结,一锄下去震得虎口发麻。
“分三片,每户认一块。”她说,“谁种谁管,收成记账。战后安置,优先挑地方。”
有个老汉摇头:“种这点菜,能顶几天饭?”
裴昭把锄头插进土里,用力往下压:“今天埋下种子,三旬后就有绿叶吃。你不信地,地就不信你。你现在不下锄,三天后还是空着手喝西北风。”
老汉脸一红,低头也挖了起来。
日头升到头顶,工坊那边传来一声响动。第一支再生箭出炉了。陈砚舟拿在手里,箭头灰黑,形状不齐,但够硬。他走到靶前,搭弓,射出。
箭扎进三层松木板,尾羽还在颤。
围观的人静了一瞬,接着有人喊:“真穿进去了!”
“再来一支!”
陈砚舟回头对工匠说:“明天加两班,轮着来。能走动的伤兵,全编进来。每天每人多领一碗稠粥,算工粮。”
消息传开,下午就有士兵自发把破损的兵器送来,连坏掉的锅铲都交了上来。一个老兵把断刀递过去时说:“要是能熔了重打,哪怕做个钉子,也算没白费。”
工坊的火没熄,夜里也亮着。
第三天早上,南坡的地翻完了一半,芜菁苗已经冒了绿尖。裴昭蹲在田埂上,用炭笔在纸上记数:共开垦荒地二十三亩,参与百姓四十七户,承诺战后安置者十九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