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袖口全是泥,脸上也有汗划过的痕迹。
中午,第一批芜菁叶采了,半筐嫩叶送进了厨房。炊事兵熬了一大锅菜粥,分到各营。味道谈不上好,但热乎,能嚼。
晚上,三百支再生箭入库,配给了巡哨队。虽然样式不一,长短有差,但能用。
陈砚舟站在工坊门口,手里拿着一支新出的箭,翻来覆去地看。火光映在脸上,照得眼神沉稳。
“还是慢。”他说,“一天三百支,缺口还大。铁料不够,炉温不稳,成品率才六成。”
旁边一个老工匠擦着汗说:“要能再找些铁料就好了。马掌、门环、旧锁,凡是带铁的,都能化。”
“那就去找。”陈砚舟把箭放下,“明早派人去周边村子转一圈,凡是有废铁的,按斤换粮。一斤铁,换两碗米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拆自家门?”
“换。”他语气没变,“宁可门破,不能兵无箭。”
第五天,南坡的苗长得齐整,绿油油一片。百姓开始主动往营地送野菜、旧铁器。有个孩子抱着半截断矛跑来,说是从沟底挖的,换了一小袋米,高兴得直跳。
工坊的炉子二十四时辰不停,三班轮换。新制的箭头堆成了小山,修补好的锄头、铲子也开始分发。
傍晚,陈砚舟走完工坊,又去看田。裴昭正在和几个妇人核对种植记录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地保住了。”她说,“人都在动,没人坐着等死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在田埂上站定。夕阳照在新开的垄上,泥土泛着湿气,苗叶微微反光。
他开口:“朝廷补给或迟或缺,唯手中之物、脚下之地,永不负人。今日我们无中生有,明日便可自给自强。”
没人鼓掌,也没人喊口号。但围在旁边的百姓和工匠都站着没走,听完了,默默点头。
一个老农把锄头扛上肩:“明儿我带儿子来,他也有力气。”
另一个说:“我家后院还有两块旧犁片,明早送来熔了。”
裴昭合上记录本,袖子一甩,沾的泥点飞出去几粒:“这不只是活命之法,更是立身之道。”
人群散了,但没人急着回家。有人去工坊打听能不能帮忙拉风箱,有人蹲在田边看苗长势,商量着要不要加点粪水。
陈砚舟没回主营帐,沿着工坊走了一圈。炉火还在烧,铁匠们围着模具忙活,叮当声不断。他停下,看一个年轻人用夹钳取出刚成型的箭头,迅速放进冷水桶。
“还能再快点吗?”他问。
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要是再多两个人,能赶出五百支。”
“明天给你调人。”他说。
转身时,他看见裴昭还在田边,正蹲下身,用手扒了扒土,检查根部生长情况。她眉头微皱,似乎在算什么。
他走过去,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远处,炊烟又起了,比前几天浓了些。锅里的粥应该更稠了。
营地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照着工坊的炉火,也照着南坡那一片新绿。
裴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忽然说:“这些苗,比我想的长得快。”
陈砚舟看着那片地,点了点头。
工坊的锤声还在响,一下,一下,敲在铁上,也敲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