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营地里的炊烟比往日多了一倍。锅灶边蒸着肉香,几口大锅支在空地上,兵丁们排着队领饭,手里捧的不再是清得照人影的米汤,而是实打实的一碗炖肉糙米饭。有人端着碗就跳了起来,把勺子敲在铁盆上当当响,嚷了句:“咱们打赢了!”这一嗓子像点着了引信,四下里跟着吼成一片。
鼓声不知谁起的头,咚咚地敲起来,不是战鼓那种压人心口的闷响,倒像是村口过年时闹社火的调子。士兵们围成圈,你推我一把我踹你一脚,笑骂着跳进人群中央扭两下。一个满脸灰土的小兵被几个老兵架起来抛着玩,他一边叫爹叫娘一边咧嘴笑出满口黄牙,落地时差点摔个狗啃泥,又惹来一阵哄笑。
陈砚舟站在主营帐前,披着半旧的青衫外袍,袖口还沾着昨夜画地图蹭上的炭灰。他没穿官服,也没束腰带,就这么随意站着,手里端了碗热汤。有士兵看见他,端着碗跑过来敬酒,粗瓷碗沿碰着他碗边,咣当一声。
“大人!喝一口!今儿可得痛快一回!”
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清汤寡水,又瞧瞧对方碗里浮着油花的酒,嘴角动了动:“我这喝下去,明早查营你们可别躲懒。”
“哪敢啊!”那人一仰脖把酒干了,脖子都红了,“您一声令下我们就冲,豁出命也值!”
他说完又挤进人群去了,留下陈砚舟原地站了一会儿。他抬眼扫过整个营地——帐篷比前两天多了近一倍,东侧山口插上了自家旗号,伤兵安置区那边也安静下来,没人再哭嚎。再生箭工坊的炉火熄了,工匠们混在兵堆里吃喝,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。
裴昭从后面走来,肩上搭着一条干布巾,是刚给几个轻伤兵擦完脸回来。她没换衣服,还是那身深色骑装,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,耳坠在阳光下一晃。她走到陈砚舟身边,顺手把布巾搭在他手臂上。
“你也该喝点。”她说,“不是人人都能睡整夜觉的。”
陈砚舟把汤碗递过去:“那你替我喝?”
“我不渴。”她没接,反而看向远处喧闹的人群,“他们高兴得太早了。”
话音不高,但两人靠得近,听得清楚。陈砚舟没反驳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昨夜拿下据点后,他站在瞭望台上看了整整一夜。三十里外就是狄人大本营,按理说丢了前线要道,哪怕内乱未平,也该派斥候摸清情况。可到现在,除了零星溃兵逃窜,并无主力调动迹象。
太静了。
庆功的鼓还在敲,有人开始唱边地老谣,调子野得很,词也糙,一句“砍头不过风吹帽”,底下轰然叫好。几个喝多了的兵干脆抽出刀来,在空中比划劈砍,嘴里嗷嗷叫着“杀一个够本,杀俩赚一个”。
陈砚舟转身进了主营帐。
帐帘落下,隔开外面的热闹。里面光线暗了些,桌上摊着地图,正是昨夜缴获的那一份,边上是他亲手画的防线草图。他走到桌前,指尖顺着北谷道一路往上滑,停在“断刃坡”三个字上。
这里地势高,两侧夹山,往前五里就是敌军主寨。昨夜秦五回报说,那边夜里连狼烟都没升,像是全无防备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心里硌应。
他低声说了句:“内乱可乘,然人心难测。”
话音未落,帐帘又被掀开。裴昭走了进来,手里端了杯热茶,放在他手边。
“你出来一下。”她没多说,只朝外扬了扬下巴。
陈砚舟没动,盯着地图看了两息,才直起身。
两人并肩走出主营帐,迎面是一阵混着酒气和烤肉味的风。士兵们还在闹,有个老兵抱着坛子给大伙倒酒,洒了一地都是。另一个年轻些的抢过坛子直接对着嘴灌,呛得直咳嗽,旁边人拍他背,笑得前仰后合。
裴昭脚步不停,一直走到营地边缘才停下。这儿离欢宴远了些,能听见北坡传来的风声。
“你觉得他们会认输?”她问。
陈砚舟望着北方山口的方向,那儿晨雾还没散尽,隐约能看到烧毁的狼烟台残骸立在坡顶。
“狄人不是没打过败仗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输得起吗?粮饷被烧、据点被夺、兄弟相残——这些事传出去,面子搁不下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反扑。”裴昭接口。
“不一定马上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可能等几天,也可能憋一个月。但他们一定会来,而且不会只冲咱们这点人马。”
裴昭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在担心诱敌?”
“我在想,他们是不是故意让咱们赢这一场。”陈砚舟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说,要是咱们贪功追击,一路打进大本营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