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营地里的炊烟还没散尽,陈砚舟从工坊回来,手里还捏着那本新兵训练册。他没回帐,直接拐去了前哨指挥台。新兵们今天正式编入轮防,东口、北坡两处哨卡都换上了生面孔,他得亲自看过布防才放心。
风从谷口吹过来,带着点沙土味。他站在高台上,视线扫过几处瞭望点,见火堆旁人影晃动,交接也算有序。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转身进了主帐。
帐内灯油烧了一半,地图摊在案上,墨线勾着山道与隘口。他刚坐下,外头就传来脚步声,一个侦察兵掀帘进来,靴子沾泥,脸上有汗渍。
“将军,西北二十里外有动静。”
陈砚舟抬眼,“说。”
“狄人集结了,大概三四百人,在断刃坡扎了营,没往前压。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。”侦察兵喘了口气,“我们绕到侧翼看了,他们连灶都垒了,不像要打快仗。”
陈砚舟手指敲了敲桌角,没急着说话。他在地图上找到断刃坡的位置——离这儿二十里,地势开阔,确实是集结兵力的好地方,但也是个死地。若真想强攻,不会选那儿驻扎。
“有没有探清楚是哪一部?”
“旗号杂乱,看不出统属。不过……”侦察兵顿了顿,“他们白天还在抢修栅栏,像是准备长期守着。”
陈砚舟眉头微动。长期守着?狄人向来机动灵活,打了就走,哪会费劲修工事。这反常。
可他又不能不信。五天高强度训练下来,新兵总算能拉出去用,眼下正是把防线推稳的时候。如果狄人真在远处扎营观望,说明他们忌惮我方战力,这时候不趁势加固两翼,反而缩手缩脚,反倒显得怯了。
他站起身,在帐里走了两圈,脑子里过着各条路线的防守配置。东口已经派了三十新兵加十老兵,北坡也补了双岗。中路原本是主力通道,但现在看来,敌人没往这边来,反而是南北更易被包抄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开口,“中路巡哨减半,抽人去南北增防。尤其北谷道,放两个暗哨,盯紧林线。”
侦察兵应了一声,正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再派一队轻探,明日一早再去断刃坡外围走一趟,别靠近,远远看着就行。”
“是!”
人一走,帐里又静下来。陈砚舟重新坐回案前,盯着地图看了许久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抓不住。狄人不进不退,要么是在等援军,要么就是在拖时间。可他们拖什么?按理说,上次突袭之后,他们的粮草马匹都被毁了不少,短期内不该有大动作。
除非……他们在藏主力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但他立刻压了下去。没有证据,光靠猜不行。眼下唯一可信的,就是侦察兵带回的消息。既然他们亲眼看见狄人在断刃坡安营扎寨,那就只能按这个情报来布防。
他吹灭了灯,走出帐外。夜风比刚才冷了些,营地里还能听见锅碗声,新兵们在分饭,笑闹声断断续续。他沿着岗哨走了一圈,看了看新兵站岗的样子——腰板挺得还算直,眼神也专注,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东张西望。
他点了下头,心里踏实了些。
这一夜过得平静。第二天早上,炊烟照常升起,巡逻队按时出发,南北两翼也都报了平安。到了傍晚,又一个侦察兵回来,说断刃坡那边还是老样子,狄人没动,连炊烟都和昨天一样多。
陈砚舟坐在案前,提笔在布防图上划掉中路一条虚线,正式把重心移到两侧。他心想,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。狄人内乱未平,现在只是想稳住阵脚,不敢轻举妄动。咱们守住要害,耗也能耗垮他们。
第三天夜里,风突然大了。
他本来已经睡下,却被一阵异样的安静惊醒。不是彻底无声,而是那种“少了一点声音”的安静——平时这个时候,西北方的瞭望台该点起信号火,绿光一闪一灭,表示一切正常。可今夜,那地方黑着。
他披衣起身,走到帐外抬头看。西北方山脊上,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皱眉,喊来值夜亲兵:“西岭台怎么没亮火?”
“不清楚,半个时辰前还报过平安。”
“派人去看看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陈砚舟没回帐,站在高台边上等。风吹得衣摆猎猎响,远处营地灯火稀疏,新兵轮岗的脚步声断断续续。一切看似如常,可他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。
一刻钟后,去查看的士兵回来了,脸色发白。
“将军,西岭台……没人。”
“没人?”
“岗哨倒在地上,嘴被堵了,绑在柱子上。火堆熄了,信号也没发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沉,“其他人呢?”
“不见了,帐篷是空的。”
他立刻转身,“吹哨聚将,所有队长即刻到主帐!”
可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老兵猛地抬手:“将军,你看那边!”
顺着手指方向,东南面山林边缘,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——像是刀刃出鞘,映了一下天光。
陈砚舟心头一跳,几步冲上高台,借着微弱的月色仔细看。那一片林子向来是巡逻盲区,树密坡陡,骑兵难行,所以只设了一个暗哨。可现在,那林子里不止一道反光,而是接连闪了几下,像是有人在传递信号。
他抓起望远镜凑过去——这是工坊最近复刻的老式铜镜筒,看得不远,但足够看清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