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雪停了，营地里多了面旗。
粗布做的，旗杆是临时砍的松木，歪歪斜斜插在侧营门口。三个墨字被晨光照得清楚：北情卫。
陈砚舟从主营走出来，身后跟着秦五。他走到旗杆下，仰头看着那面旗，伸手抚了抚旗角。风吹起来，布幡猎猎作响。
“大人。”秦五低声说，“昨夜风雪太大，枯林道封了三天，按理不该有人能过。”
陈砚舟没回头：“但有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名守军快步跑来，抱拳：“大人，北面巡逻队抓到个黑衣人，形迹可疑，正押往密帐。”
秦五眼神一紧，手立刻按上了腰刀。
陈砚舟却没动，只淡淡问：“人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，但不说话，靴子上沾着枯林那边的红土。”
“红土？”陈砚舟眉梢一动，“枯林西侧那片坡地，土是带铁锈味的，只有北狄斥候才认得那条路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密帐走去，脚步不急不缓。
秦五紧跟其后，压低声音：“崔党的人？这都敢摸到营门口了？”
“不是摸。”陈砚舟边走边说，“是送上门来的。”
密帐内，火盆烧得半旺，刺客跪在地上，双手被麻绳反绑，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，鼻尖发紫，但眼神还算硬，盯着地面不抬头。
秦五一脚踹在他腿弯，人重重跪实。
“说吧。”陈砚舟坐在矮凳上，声音不高，“谁派你来的？任务是什么？”
刺客咬牙，一声不吭。
秦五冷笑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，掰开，慢悠悠吃了一口：“你不说是吧？也行。我告诉你，咱们这营里，最不怕的就是耗。你要是死在这儿，顶多算个野狗尸体，天亮前扔出去喂狼。你要活着，还能留个全尸，埋进汉人坟地。”
刺客眼皮跳了一下。
陈砚舟接过话：“你穿的是北狄靴，走的是枯林道，可你知道鹰嘴崖昨夜下了雪吗？坡陡路滑，马蹄印只能往下，不能往上。你脚上的泥是新鲜的，说明你是半夜翻过去的——正常探子不会选这个时间点入境，除非是被人逼着走这条路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你靴底有刮痕，是铁蒺藜留下的。我们边军在枯林东侧布了三道绊索阵，西边没有。你从西边来，却踩了东边的机关——说明你根本不是探路的，是被人指路的棋子。”
刺客猛地抬头，脸色变了。
“崔相让我……”他喉咙滚动，声音沙哑，“埋三处兵器，在边境线上伪造劫掠痕迹。再放两具百姓尸体，说是陈大人防务松懈，纵狄人入境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然后京中就会有弹劾奏本，说您勾结北狄，私通外敌。只要边关一乱，您就得背锅走人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陈砚舟忽然笑了：“所以你们的任务，不是杀我，是毁我名声？”
“杀您太难。”刺客低头，“但坏您事，容易。”
秦五啐了一口：“呸！就你们这几个废物，还想搞垮大人？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在管边防！”
陈砚舟没理会，只盯着刺客看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你回去。”
“啊？”秦五一愣。
“让他回去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“不但要回，还要带样东西回去。”
他转身对帐外喊：“取那块铜牌来。”
不多时，亲兵捧着一块巴掌大的旧铜牌进来，表面锈迹斑斑，边缘有齿痕，像是被咬过。
陈砚舟接过来，递给刺客：“你回去告诉崔相的人，就说你已经和北狄右翼王部接上了头，这是他们给的信物，让他们查验真伪。”
刺客瞪大眼：“这……这不是真的！”
“我知道不是真的。”陈砚舟语气平静，“但你得说得像真的。你就说，你在枯林碰到了一个披狐裘的男人，对方操北地方言，给了你这块牌子，说只要崔相愿意合作，明年开春就能在鹰嘴崖换五千石粮草。”
刺客浑身一抖：“这要是被发现……”
“那你就是两边都得罪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“但现在，你只有两条路：一条是死在这儿，另一条是拿着这块牌子回去，活命，拿赏钱，还能继续当差。选哪条，你自己定。”
刺客低头盯着铜牌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慢慢伸手，把铜牌攥进了怀里。
陈砚舟冲秦五使了个眼色。
秦五会意，上前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，冷冷道：“记住，你是在枯林西侧碰的人，天快亮的时候。别记混了。”
刺客点头，颤着站起来，踉跄往外走。
掀帘出门那一刻，寒风灌进来，吹得火盆火星四溅。
秦五低声问：“真让他走？万一他中途跑了呢？”
“他不会跑。”陈砚舟望着帐外，“他这种人，做事只为活命，不是为主子拼命。给他一线生机，他就顺着梯子往下爬。而且——”他嘴角微扬，“他知道的东西越多，就越不敢逃。”
他转身坐下，拿起炭笔，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：鹰嘴崖、枯林、西侧洼地。
“你带两个人，别穿军服，换老百姓的衣服，远远跟着。别靠太近，别让他发现。重点看两件事：一是谁接他，二是交接什么东西。”
秦五点头：“明白。要是他们真碰头了呢？”
“不抓。”陈砚舟说，“只看，只记。回来报我。”
“要是动手怎么办？”
“不动手。”陈砚舟目光沉静，“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人，是证据链。只要他们敢接这块假牌子，就等于承认自己想通敌。到时候，他们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秦五不再多问，转身出了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