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独自坐在火盆旁,听着炭火噼啪响。他把刚才画的草图揉成一团,扔进火里。纸页卷曲、发黑,火焰窜起一尺高。
他知道,这一局,崔党已经动了。
而他,正好等着他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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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前,秦五回来了。
他没直接进主营,而是绕到后营柴堆旁,敲了三下木箱,等陈砚舟亲自出来接头。
“成了。”秦五压着嗓子,“刺客今早出营,走了十里,在枯林西侧洼地停下等。半个时辰后,来了个穿灰袍的汉子,看打扮像是崔府家仆。两人见面没多说,刺客把铜牌交过去,那人打开油纸包看了看,塞进怀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又等了一阵,远处林子里走出个披狐裘的男人,脸藏在兜帽里,说话带着浓重北地方言。三人碰头,灰袍人把铜牌递过去,狐裘男摇头,说了句‘非真符’,接着从怀里抽出一卷帛书,交给灰袍人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凝:“帛书?什么颜色?”
“深褐色,外面裹着一层蜡封,看不清字。”
“交接之后呢?”
“灰袍人收下,转身就走。狐裘男退回林子。刺客原地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我没跟刺客,只盯住灰袍人,看他一路往南去了,应该是回京方向。”
陈砚舟听完,没说话,只缓缓点头。
秦五问:“要不要派人截下那卷帛书?”
“不能动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现在动手,等于打草惊蛇。崔党背后站着的是宰相,一动就是朝堂地震。我们现在手里只有线索,没有铁证。贸然出手,反而会被反咬一口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砚舟说,“让他们以为这事成了。等他们放松警惕,等他们再动一次手。”
他抬头看向北方,天边最后一缕光正被黑夜吞没。
“你说,崔相看到那块假铜牌,会不会觉得我们蠢?觉得我们连真假都分不清,还敢在北疆搞这套?”
秦五咧嘴一笑:“那他才是真蠢。连我们放饵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一定会再试。”陈砚舟声音低下来,“只要他还想通敌,只要他还不死心,就会再来。而每一次来,都会留下更多痕迹。”
他拍了拍秦五肩膀:“你今晚好好休息。明天开始,加派暗哨,重点盯枯林、鹰嘴崖、断马沟三条线。凡是穿便服往北走的,一律记下相貌、去向、同行几人。”
“要是再抓到人呢?”
“抓到再说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现在我们不缺证据,缺的是时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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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陈砚舟照常巡视营地。
他先去了工坊,看连弩生产进度。孙头正在指挥工匠轮班赶工,见他来了,抹了把汗说:“大人,这批铁甲加棉层的,已经做出三百副,前线戍卒优先配发,月底前能完成第一轮列装。”
“很好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记得把防火桐油刷足,别省料。”
“放心,都是按您的法子来,火烤三遍,油浸两回,烧不着。”
他又去了校场,老兵们正在训练新式连弩操作。十人一组,三轮齐射,命中率稳定在七成以上,射速比旧弩快近一倍。
将领们围在一旁看,有人笑着说:“这玩意儿要是早点有,去年冬天哪会让狄人骑兵冲到营前三十步!”
陈砚舟没接话,只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主营。
路上经过侧营,北情卫的旗帜还在风中飘着。几个孩子在旗杆下玩石子,看见他走过,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瘦狗,抬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笑。
陈砚舟也冲他点了点头。
回到主帐,他坐到案前,取出一本空白册页,开始誊写边防巡查日志。
字迹工整,内容平常:某日某时,巡哨几组,路线何处,未见异常;某营换防,交接顺利;工坊产量统计,材料损耗记录……
一笔一划,像凿出来的。
写到一半,亲兵进来通报:“大人,秦五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秦五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。
“这是今天早上画的。”他把纸摊开在案上,“灰袍人的相貌特征,还有狐裘男的声音特点,我都让随行的老兵记下了。另外,我查了驿站记录,昨天确实有个自称‘李六’的客商登记南下,骑快马,走官道,应该就是那个灰袍人。”
陈砚舟看着图纸,点点头:“贴进档案,单独归档,标‘密件一级’,不经我允许,任何人不得查阅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通知帖木儿部,从今天起,加强夜间巡逻,范围扩大到枯林外围十里。发现陌生足迹、烟火痕迹,立即上报。”
秦五一愣:“您是要动北情卫了?”
“不是动。”陈砚舟说,“是让他们睁大眼睛。我们现在不主动出击,但也不能闭眼装睡。”
他合上日志本,轻轻拍了拍封面。
外面天色渐暗,炉火重新燃起。
他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一支刚削好的炭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良久,他放下笔,闭上眼,轻声说: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帐外,风又起了。
枯林深处,积雪压断一根枯枝,发出清脆一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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