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，陈砚舟就站在了前线高岗上。
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，吹得他半旧的青衫贴在身上。他没披大氅，左眉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，像一道压不住的旧伤。底下营地已经开始动了，马嘶声、铁甲碰撞声混着口令一句句传上来，但他没往下走，也没回头叫人，就那么站着，眼睛盯着北方的地平线。
他知道，等了一整夜的事，要来了。
半个时辰前，北情卫的人摸黑送到了第三份密报。三份报文分别从鹰嘴谷东侧林子、西坡断崖、北狄右翼哨所传出，内容一致：狄骑前锋五百，携轻甲快马，已离关三十里，预计入夜后经鹰嘴谷南下，目标是边军设在十里坡的粮道中转仓。
这不是试探，是冲着断粮来的。
陈砚舟看完三份报文，当场烧了，灰烬用脚碾进土里。他没召集将领，也没发兵符，只点了个人——帖木儿。
帖木儿是胡族出身，早年带部众归附大周，这些年一直守在北疆，熟悉狄人行军路数。人话不多，打仗狠，尤其擅长伏击战。昨夜陈砚舟召他来帐中时，他正蹲在火堆旁啃干饼，听见亲兵说“陈大人有令”，立马扔了饼，拍掉手上的渣子就来了。
“你信得过我？”陈砚舟当时问他。
帖木儿咧嘴一笑：“您让我打哪，我就打哪。”
“不是让你打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是让你藏。藏到他们看不见你，等他们进了口袋，再动手。”
帖木儿懂了，点头：“我带五百轻骑，走西坡暗道，天黑前到位。”
“不准生火，不准喧哗，连马嘴都给我绑上。”陈砚舟盯着他，“听我号炮为令，只准打中间那一截——前队放过去，后队卡住退路，专杀中军辎重和指挥骑。”
帖木儿应了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从案下取出一个油布包，递过去，“十具火油弹，弓手混编使用。记住，先乱其阵，再歼其主力。别贪多，一击就得撤，别让他们反扑。”
帖木儿接过，沉甸甸的，掂了掂：“这玩意儿点着了，动静可不小。”
“就是要动静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“让他们知道，咱们不是好惹的。”
帖木儿走了，营地恢复平静。陈砚舟坐在帐里，没睡，也没写东西，就那么靠着矮榻，闭眼养神。他知道，这一仗不能输，也不能赢得太轻松。得让对方看出破绽，又抓不住把柄；得打得狠，还得留条缝，让后面的人能钻进来。
这才是局。
太阳爬到头顶时，边市那边传来消息：粮仓照常开市，商贩进出如常，没人察觉异样。陈砚舟只回了一句：“盯紧帖木儿部动向，随时报。”
下午申时三刻，第一份前线回报送到——帖木儿部已潜入鹰嘴谷两侧高地，人马隐蔽，未被发现。
陈砚舟点头，命人备马。
他没去主营，也没回帅帐，直接策马出了营门，往东南方向的高岗而去。那里视野开阔，能望见整个鹰嘴谷入口。他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勒住缰绳，翻身下马，将马拴在背风处，自己站上石台，掏出望远镜——这是工部按他早年画的图纸做的，铜管加两片磨过的水晶镜片，能看清十里外的人影。
他调了调焦距，对准谷口。
天色渐暗，云层压下来，月亮被遮住一半。风开始刮了，卷着沙粒打在脸上，有点疼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继续盯着。
戌时刚过，谷口东侧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——两短一长，是北情卫的暗号。
来了。
他立刻从怀里掏出号炮筒，交给身边亲兵：“等我命令。”
亲兵握紧炮筒，蹲在岩石后，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谷底静得可怕，连虫鸣都没有。突然，地面传来轻微震动，像是马蹄踏在软土上的闷响。接着，一队黑影从东北方向缓缓推进，借着山势掩护，悄无声息地滑入谷口。
前队是二十骑斥候，探路用的，走得极慢，每过一段就停下来观察。他们穿的是轻皮甲，马蹄裹了布，确实够隐蔽。
但陈砚舟笑了。
太谨慎了，反而露了怯。
真正的突袭不会这么磨叽。这支队伍，要么是诱饵，要么是主攻——但不管是哪种，只要进了谷，就得留下。
斥候队顺利通过，没发现异常。紧接着，大队人马开始进入。骑兵居中，后面跟着六辆辎重车，车上盖着油布，看不清装的什么，但轮子压得深，显然是重物。
等中军完全进入狭谷，亲兵低声提醒：“帖木儿那边有信号了。”
陈砚舟举起手，盯着最后一匹马的尾巴消失在弯道处，猛地挥下手臂。
“放！”
亲兵点燃号炮，一声尖啸划破夜空，火光直冲云霄。
几乎在同一秒，鹰嘴谷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。
帖木儿早就布置好了。弓手分三排轮射，第一波覆盖谷底中段，专射马腿和骑手；第二波瞄准辎重车，第三波封锁退路。箭矢带着劲风落下，瞬间就有十几匹马惨嘶倒地，把道路堵死。
狄骑顿时乱了套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，火油弹也扔了下来。那些陶罐砸在地上“砰”地炸开，黏稠的油溅得到处都是，火星一点，轰然燃起，烈焰腾空而起，照亮了整个山谷。
马受惊，人慌乱，前后挤作一团。有人想调头往外冲，但出口已被倒塌的马尸和燃烧的车辆堵住。有人拔刀砍马开路，结果被后面的同伴踩进火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