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亲兵快步赶来,手里捧着一块新制腰牌——乌木为底,四角包铜,正面阴刻“北情司·录事”,背面是编号“壹”。没有官印,没有纹饰,朴素得近乎寒酸。
陈砚舟接过,系在腰间,位置略低于都护佩剑,却高于寻常兵符。
他低头看了眼。
腰牌贴着衣摆,垂在腿侧,随着步伐轻轻晃。
他转身往回走,路过辕门时,看见几个士兵正在搭登记台。木板是现拆的马槽,钉得歪歪扭扭,台面上摆着新制的登记簿,纸页雪白,墨线工整。
一名小校拿着竹简抄本,正带着五十名士兵列队背诵:“禁赌三戒:不聚众、不押宝、不传谣;哨位九问:何时、何地、何人、何向、何物、何速、何形、何声、何异;边情七录:商旅姓名、所携货物、出发地、目的地、同行人数、异常举动、口音特征。”
声音齐整,像刀切过麦秆。
陈砚舟停下脚步,听了一会儿。
小校见他来了,立即收声,带队敬礼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士兵们重新开口,声音更大了些。
他点点头,继续往主营走。
西廊下,几张长案已摆好,上面堆着边关出入登记簿初稿。亲兵正在核对格式,每页都要盖都护府火漆印,编号录入册。
陈砚舟俯身查看,指尖划过一页纸,停在“猎户张三,携鹿肉二十斤,自鹰嘴沟来,往镇北堡去,口音属河东”一行上。
他问:“今天进了几人?”
“回都护,辰时至今,共登记三十七人,商旅二十一,驿卒八,猎户七,乞丐一人。”亲兵答,“都按新规录了口供,画了押。”
“那个乞丐呢?”
“在东厢候着,等问完话放行。”
“去把他带来。”
亲兵去了。片刻后,带回一个瘦小汉子,衣衫破烂,脸抹得黢黑,双手冻得发紫。
陈砚舟看着他: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……小的吴六。”汉子哆嗦着。
“哪儿人?”
“河……河北道,清阳县。”
“怎么到这儿的?”
“逃荒的。家里遭了旱,颗粒无收,爹娘饿死了,我就一路讨饭过来。”
“身上有什么?”
“就……就这件袄,半块饼,还有……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,递上来。
陈砚舟接过,展开一看,是半幅军旗残片,边缘烧焦,上面有个模糊的“镇”字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镇北堡外捡的。前些日子听说那边打过仗,我就绕过去看了看,好多房子烧了,尸体还没埋……这旗子插在坟头,我就顺手扯了。”
陈砚舟把布片递给亲兵:“存档,编号‘北情-001’,备注‘民间拾获,疑似战损遗物’。”
亲兵郑重记下。
他对吴六说:“你去东帐领两件衣服,三顿热饭,明天一早出营。路上别乱走,顺着官道走,到了镇子就找保甲登记。”
吴六愣住,不敢信:“您……您不抓我?”
“你是流民,不是奸细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下次要是捡到东西,先交给守军,别自己揣着。”
吴六连连点头,眼圈红了,想跪又被亲兵扶住。
陈砚舟没再看他,转身走向长案,继续翻登记簿。
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乌木腰牌上,编号“壹”泛着暗光。
西边校场方向传来锤打声,讲武堂的草棚正在搭建。几匹快马冲进辕门,马上是传令兵,肩头落雪,显然是从远处赶来。他们跳下马,直奔登记台,掏出文书准备备案。
陈砚舟抬头看了眼。
风从廊下穿过,吹动账簿一角。
他伸手压住纸页,低头继续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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