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把登记簿的纸页吹得哗啦一响，陈砚舟的手就按了上去。他没抬头，指节压着“巳时初，驿卒赵四，持兵部验文，赴京递报”那一行，墨迹干透了，边角微微卷起。
秦五站在堂口，影子拉得老长，横在青砖缝上。他左腿站着吃力，手拄那根枣木棍，另一只手还搭在刀柄上。他嗓门低：“人带到了。”
陈砚舟这才抬眼。
是个商旅打扮的汉子，三十出头，灰布袍子沾着泥点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两个亲兵押着他，跪在堂前空地上。他腰杆挺着，不挣扎，也不说话，但眼神乱飘，像在找出口。
“昨夜破门的断绳，”陈砚舟说，“你袖口那截，是西廊旧屋扯下来的吧？”
那人眼皮一跳。
秦五上前一步，左手扯开他右袖，露出半截麻绳结，打的是死扣，和北情司破门前被拽断的那根一模一样。他又从这人腰间暗袋摸出个鼓囊，解开——一枚铜铃，铃舌没了，里面裹着块薄绢，展开三字：北狄信。
陈砚舟接过，看也没看，直接递给边上亲兵：“黑漆匣，封。”
亲兵应声退下。
堂里静下来。炭盆烧着，噼啪一声，火星溅出来，在砖上滚两圈灭了。
“你是崔玿的人。”陈砚舟说。
那人咬牙，脖子绷紧，腮帮子鼓着，像是要运劲咬舌。可他眼角一扫，看见自己映在茶碗里的脸——灰头土脸，嘴唇发抖，活像个被抓现行的贼。他顿住了。
陈砚舟端起桌上那碗温水，往前推了推。
碗沿碰着青砖，发出轻响。
那人低头看水，又看陈砚舟。后者坐在案后，半旧青衫没换，袖口撕裂处还露着绷带，左眉那道疤在炭火光下一明一暗。他不怒，不急，连话都懒得绕。
过了三息，那人开口：“崔公子让我来传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……陈都护与北狄勾结，鹰嘴谷伏击是假败诱敌，实为私通外邦，图谋自立。”
陈砚舟听完，嘴角往上提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冷笑：“他倒会倒打一耙。”
那人垂头，手指抠着砖缝。
“你还带了别的东西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没有了。就这铃，还有口信。”
“那你现在多了一样。”陈砚舟抬手，亲兵立刻捧来一个油纸包，放在案上。他打开，里面是一枚箭镞，铁身残缺，尾羽焦黑，铭文模糊可见“永昌十八年贡”。
“北狄去年进的贡品，库房第七页有录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你带着它回去，就说——事成，归款。”
那人愣住：“我……还能走？”
“你不走，怎么把东西送回去？”陈砚舟盯着他，“但你要记住，你要是半路逃，或者改道去别处，北情卫盯得住你，也砍得下你脑袋。”
那人咽了口唾沫，点头如捣蒜。
陈砚舟挥手，亲兵解了他手腕绳索，但腰带没收，另给了匹瘦马、一袋干粮，让他混在今日出营的商队里走。
“申时前必须到京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晚一刻，你就不是密使，是尸体。”
那人磕了个头，踉跄起身，被亲兵带出去了。
秦五没动，杵在原地，眉头拧着：“真让他走？”
“不让他走，崔玿怎么敢见人？”陈砚舟翻开登记簿，手指划到“陇西贩粟老张，携麦三车，驴两头，赴京售粮”那一行，“他要的是证据，我们就给他‘证据’。”
他合上簿子，抬头：“北情卫准备好了？”
“五个人，都扮成了随行脚夫。一组跟老张走官道，一组混进赵四的驿队抄近路。”秦五回答，“身份嵌套用的登记信息，籍贯、货品、验讫章全对得上。”
陈砚舟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五块乌木牌，递过去。每块都阴刻“北情司·录事”，编号从贰到陆，背面无印，朴素如柴片。
“亲自交。”他说。
秦五接过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：“我能不能跟？”
“你留下。”陈砚舟说，“腿还没好利索，别逞强。”
秦五低头看自己的左腿，旧伤遇冷就胀，站久了针扎似的。他没再争，把牌子揣进怀里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。
不到一盏茶工夫，辕门外传来马蹄杂沓，夹着驴叫和车轮碾雪的声音。一支商队正排队过登记台，小校拿着新制的竹简册，逐一核对姓名、货物、目的地。
那名密使骑着瘦马，夹在中间，低着头，斗篷拉得很严。
六道身影悄然汇入队伍。三个跟着老张的驴队，穿粗布袄，背货筐；两个扮作驿卒随员，牵马步行。没人说话，脚步一致，混得毫无破绽。
陈砚舟站在主营正堂檐下，看着他们依次通过辕门。
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，他没躲。左手按在腰间乌木牌上，编号“壹”的那块贴着衣摆，冰凉。
人走远了，他才转身回堂。
长案上摊着《边关出入登记簿》，翻在“巳时初”那一页。他拿笔，在“驿卒赵四”后面添了一行小字：“附行脚夫二人，甲乙未具名，验讫章补。”
又在“陇西老张”条目下写：“随员新增三人，丙丁戊，载货同录。”
做完这些，他坐下来，把黑漆匣移到手边。匣子没锁，他也没打开，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。
炭火还在烧，屋里比刚才暖了些。
他闭了下眼，再睁时，目光落在案角那份昨日的哨位报告上。三名士卒在交接时提到“夜里听见西边有铃声”，当时以为是风铃，没上报。现在想来，那正是密使潜入的信号。
他抽出笔，在纸上写：“哨位九问，加一条——有无异常声响。”
写完，吹了吹墨，搁笔。
这时，亲兵进来：“西廊最西头土屋已清空，密使换下的衣服、断绳、麻绳全收了，另起一页记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