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搏比刚才有力了些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红还没退,可神已经回来了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痛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像铁在火里烧透了,表面不动,内里却已熔成浆。
裴昭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帕,蹲下,抓住他左臂,不由分说开始解绷带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挣。
她把旧绷带一圈圈拆开,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。伤口裂得比之前宽,边缘发红,显然已经感染。她皱了下眉,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,倒出点药水,直接淋上去。
“嘶——”他终于吸了口气,手指猛地攥紧,账册边角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“忍着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倒了,这儿就没人能撑住。”
他没吭声,咬着牙任她处理。药水流进裂口,刺得整条胳膊都在抖,可他硬是一动没动。
她熟练地敷药、包扎,最后用新布条缠紧,打了个死结。
“三天换一次。”她说,“别碰水,别用力。要是再裂,我不救你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,算是在笑。
“你说不救,就会真不救?”
“我说不救,就真不救。”她站起身,语气没波澜,“你信不信?”
他抬头看着她,雨水顺着窗沿流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几道斜影。她站着,肩背笔直,眼里没有软意,也没有怒,只有一种他熟悉的、近乎固执的认真。
他收回目光,低声道:“我信。”
屋外雨势未减,反而更大了。院里的积水开始漫过门槛,一点点往屋里爬。地上那几具尸体已经被拖到墙角,用破席子盖着,血水混着雨水在砖缝里蜿蜒流淌。
裴昭走过去,把破窗用一块木板勉强钉住,又从墙角取下灯笼,点亮,挂在梁上。昏黄的光洒下来,照见三人各自的影子,叠在墙上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她回来,蹲下,伸手试了试秦五的额头。
“退烧了。”她说,“好兆头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秦五的手,那只常年握刀、拉马缰、替他挡过无数次暗箭的手,此刻摊在青砖上,指节发白,掌心全是老茧。他慢慢伸出手,覆上去,掌心相贴。
“听见没有?”他说,“你得活着。功劳我记着,奖赏我也给你备好了——良田五十亩,宅子一间,官身一个,我都写进折子里。你不醒来,我不递。”
秦五没反应。
但他手心似乎动了一下,极轻微,像是梦里应了一声。
陈砚舟没松手。
雨还在下,哗啦啦地砸着屋顶,像是要把整个北疆都冲刷一遍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灯笼晃荡,光影在墙上摇曳不定。
裴昭站在旁边,指尖还带着药香。她看着陈砚舟的侧脸,那道眉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刻上去的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蹲下,把自己的外袍又往上拉了拉,盖住秦五的肩膀。
屋外,一道闪电劈过天际,照亮了整个都护府的轮廓。
下一瞬,雷声炸响,震得窗板嗡嗡作响。
陈砚舟依旧跪坐着,左手搭在秦五腕上,右手边账册摊开,封皮上的血迹与烛泪混凝成一块暗痂。他的眼睛望着雨幕,眼神没动,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。
裴昭站起身,走到门边,望着外面的雨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说。
没人接话。
只有雨声,和微弱却持续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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