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的风沙终于歇了，屋外只余下断木在雨前的闷响里轻轻晃荡。残烛熄灭后，黑暗像一床旧棉被压下来，屋里的一切都沉进墨里。陈砚舟没动，左臂的裂口还在渗血，顺着指尖滴到青砖上，一滴，又一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可他数着——和秦五的脉搏一起数。
一下，两下……慢是慢了点，但还在跳。
他左手一直按在秦五腰腹的伤口上，掌心全是黏的，热气一点点往外散。人靠在他腿上，头歪着，嘴半张，呼吸浅得像纸片飘在水上。账册还搂在右臂弯里，封面那团血已经干了，硬邦邦地贴着手肘，蹭得生疼。
就在这时候，门开了。
不是推，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，木闩“咔”地断成两截。一道人影闪进来，脚步快而稳，没停，直接冲到案前蹲下。来人没点灯，也没问话，先伸手探秦五鼻息，指尖一凉，眉头立刻锁死。
“还有气。”她低声说，嗓音压得极平，像是怕惊了什么，“但撑不了多久。”
是裴昭。
她背着个油布裹的药箱，肩头湿了一片，发髻散了半边，几缕黑发贴在额角，不知是汗还是刚淋过的夜露。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，啪地掀开盖子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瓷瓶、银针、剪刀、熟牛皮带。她先抽出一把小剪，二话不说剪开秦五左肩的衣襟，酒壶跟着拔塞，哗啦一声浇上去。
酒液混着血水顺着胳膊流下来，滴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。
“烈的。”她说，“忍着点。”
秦五没反应，眼皮都没颤。
她转手又剪开他右肋的衣服，那处刀伤斜着划下去，深可见骨，边缘发紫，明显带了劲道。她拿镊子夹出一点嵌在肉里的碎布，扔进角落的铜盆里，接着摸出一个青瓷罐，挖了一勺金黄药粉，均匀撒上。药一沾血，立刻腾起一丝白烟，屋里顿时弥漫一股苦辛味。
陈砚舟看着她的手。
那双手不大，指节分明，常年握缰拉弓，掌心有茧，可动作极稳。她敷药、压纱、缠绷带，一气呵成，连呼吸都没乱。等她拿熟牛皮筋绕过秦五腰腹，用力勒紧止血时，才抬头看了陈砚舟一眼。
“你左臂崩了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他说。
“碍事。”她拧眉，“再流下去，你先倒。”
他没答，只把手从秦五伤口挪开，换右手按上去，左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把血，然后重新搭回账册上。
裴昭没再劝，起身走到窗边，从怀里掏出一块蜡封的油纸包，拆开，取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。她走回来，蹲下，用拇指撬开秦五的牙关，把药丸塞进去，又从水囊倒出一点温水，捏着他下巴，慢慢灌下。
药丸入口即化。
过了大概半盏茶工夫，秦五的喉结忽然动了一下，像是咽了什么。接着，胸膛起伏略重了些，唇色也从灰白转成淡青。
裴昭松了口气，收回手，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吊住命了。”她说，“能不能醒，看他自己。”
陈砚舟低头看着秦五的脸，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糙脸此刻安静得不像话。他伸手，把人往上扶了扶，让脑袋靠得更稳些。
“秦五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，“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没回应。
他又说：“撑住，等抓了崔玿，我亲自为你请功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，没起调，可字字都像钉进地里。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窗外滚过一道闷雷，沉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。
紧接着，雨点砸了下来。
先是零星几滴，打在破窗的木茬上，噼啪作响；接着就是一片，密密麻麻地敲着屋顶、院墙、沙地，越下越急。风卷着雨水从窗口灌进来，吹得地上血迹边缘微微泛起涟漪。
陈砚舟抬眼望出去。
雨幕厚得看不清三步外的墙，天地间只剩一片灰白交错的水线。他盯着那片混沌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，像是要把什么人从雨里剜出来。
“崔玿。”他低声说，语气平静得不像话，“你的死期，到了。”
雷声又滚了一遭，压过屋檐的滴水声。
裴昭站起身，走过去把药箱合上，拎到角落放好。她脱下外袍，抖了抖，盖在秦五腿上。然后她回到原位，站在陈砚舟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，没坐，也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。
屋里很静。
只有雨声、呼吸声、还有血滴落地的轻响。
陈砚舟仍跪坐着，脊背挺直，眉上的沙粒还没掸，左臂的渗血顺着袖口往下淌，在手腕处积成一小洼。他没去管，右手依旧护着账册，左手轻轻搭在秦五腕上，测着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