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还站着。
因为陈砚舟没让他走。
陈砚舟也没看他。
他左手仍搭在秦五腕上,脉搏稳定,体温回升了些。他右手拇指压着绢图右下角,食指悬停在那道白痕上,没动。
屋外,一道闪电劈过,照亮整个院子,积水反着光,像铺了一地碎银。雷声紧跟着炸响,震得窗板嗡嗡作响,破席下的尸体轮廓在光下一闪而没。
灯笼晃了几下,熄了半瞬,又燃起来。
光重新落回屋里时,陈砚舟的眼神没变。
他依旧盯着那道白痕,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:一个穿着士族锦袍的男人躲在谷口的岩穴里,身边围着几个披毛毡的北狄武士,火把映着他的脸,苍白如纸,眼里全是惊惶。
但他没说。
他不需要说。
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,不该知道的,听一句都是祸。
他只是把绢图慢慢卷起,收进袖中,动作轻,像收一件平常物事。
然后他低头,看了看秦五的脸。
那人还是没醒,嘴唇发青,呼吸浅,但胸膛一起一伏,比之前有力。他伸手,把人往上扶了扶,让脑袋靠在案脚上更稳些。接着,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,抖了抖,盖在秦五腿上。
动作很轻,没惊动任何人。
他做完这些,才缓缓抬头,看向门口。
传令兵立刻绷直了身子。
“你回京后,告诉兵部。”陈砚舟说,声音低,但字字清楚,“崔巍削职,我已知悉。崔玿投狄,属国事叛逃,按《大周律·附则七》,当由枢密院发红票通缉,北情司协查,不得私了。”
传令兵低头:“是。”
“另外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这里有一份账册,涉及崔党通敌证据,暂存于雁门驿暗室,待枢密院派员查验。你回去后,把这话也带上。”
“是。”传令兵应得更快。
陈砚舟没再说别的。
他没下令调兵,没提追捕,没说要派人去探谷口,更没提下一步动作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动的时候。
消息刚到,真假还得验。崔巍为什么突然被削职?谁动的手?朝中局势如何?这些都不清楚。贸然出兵,万一是个局,反而落人口实。
他只能等。
等更多信来,等风向定。
但现在,靶子已经标出来了。
就在北狄右翼那片荒谷里。
他不信崔玿能撑多久。那人从小锦衣玉食,连马都不会骑,到了北狄,人生地不熟,语言不通,只能依附右翼王。可北狄人不讲情面,今天能收留你,明天就能割你脑袋去换赏钱。
他只要活着,就逃不掉。
陈砚舟收回视线,重新低头,左手再次搭上秦五的腕子。
脉搏还在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红还没退,可已经沉下去了,像烧透的炭,表面不动,内里却压着火。
传令兵还站着。
他不敢走,也不敢问。
屋里的气氛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瓦片滑落的声音,听见秦五喉咙里轻微的呼气声,听见账册边角那滩水慢慢漫过纸页,洇湿了一角墨字。
陈砚舟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坐着,半跪在青砖上,左臂绷带新渗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,在手腕处积成一小洼,没擦,也没管。右手收进袖中,压着那卷草图,指腹还停留在刚才划出的那道白痕位置。
窗外,雨势未减。
檐水成线,院中积水已经漫过门槛,一点点往屋里爬,混着血水,在砖缝里蜿蜒流淌。
灯笼挂在梁上,光晕昏黄,照见三人各自的影子,叠在墙上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传令兵站在门口,左脚踏在门槛内,右脚还在门外湿地上,身形微前倾,呈待命状。他额角的雨水混着汗滑落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他没抬手擦。
没有人动。
也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雨声,和微弱却持续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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