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歇不了。”他说，“三日内走完七关，我自己定的时限，不能破。”
他转身往宿营帐篷走，路过一处岗哨时，听见两个士兵在换班交接。
“你去睡吧，我守上半夜。”
“记得三点敲梆子，别偷懒。”
“放心，陈都护刚走，规矩还在。”
陈砚舟脚步微顿。
他没说什么，掀开帘子进了帐篷。
里面点了油灯，桌上摊着北疆舆图。他坐下来，没碰茶水，先闭眼养了会神。左眉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，像是旧伤在预报天气。他抬手按了按，睁开眼，拿起笔，在地图上标出今天发现的五处隐患点。
标完，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轻声说了句：“这一句，能救几条命。”
然后吹灭灯，躺下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就出发。风更硬了，空中开始飘细雪。他们骑马穿过一段陡坡，马蹄打滑，差点摔下去。陈砚舟勒紧缰绳，稳住身子，对后面喊：“都小心点，抓紧鞍桥！”
到了铁脊坡，果然如传闻难行。整条路像刀刃削出来，一边是崖，一边是深沟。守将说这条路平时只派两人巡逻，因为太危险。
“那就更要查。”陈砚舟说，“越险的地方，越容易被人钻空子。”
他坚持走完全程，每二十步停下来检查路面是否结冰，岩石有没有松动。发现一处栏杆断裂，立刻下令临时加固，并安排三天内重修。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他对守将说，“一根栏杆倒了，可能就是一个弟兄滚下山。”
中午在坡顶吃干粮时，雪下大了。亲卫劝他先回营，他说：“不行，还得去看南侧暗哨。”
他们冒雪前行，终于找到那个藏在岩缝里的小哨点。两名士兵缩在窝棚里，看见陈砚舟来了，吓得站起来敬礼。
“你们辛苦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么隐蔽的地方，都没人记得来看，但我记得。”
士兵眼眶红了，说不出话。
他留下御寒物资，叮嘱按时换岗，不得因风雪中断巡查。离开前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窝棚，在风雪中像块石头，不起眼，却钉在要害位置。
下午前往第六关——白杨口。这里是屯田营所在，也是流民安置点。他挨个查看粮仓、水井、伤病所，发现一处药箱过期，当场撤了管事的小吏。
“药都不能吃，你还配管人？”他当众说，“换人。”
傍晚召开屯田官会议，强调春耕准备和防汛预案。有人抱怨人手不够，他说：“我不听理由，只看结果。你们想办法，我给支持。”
散会后，他单独留下屯田主官，低声交代：“流民里有十七户孤儿寡母，是我列的名单，每月多发一斗米，从我的俸禄里扣，别让他们饿着。”
主官想推辞，他摆手：“别讲虚的，去做事。”
晚上宿在营帐，他照例核对当天巡查记录，发现七处哨所全部完成晨巡，六处完成午巡，夜间巡查尚在进行中。
“不错。”他点点头，对文书说，“继续保持。”
第三天清晨，雪停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反光刺眼。他带队出发，直奔最后一关——黑河渡。
路上经过一片坟地，是他前些日子亲手立的阵亡将士碑林。他下马，走到碑前，摘帽鞠躬。十七座新坟整齐排列，每座前都放着一杯酒、一碗饭。
“我都来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抚恤银今晚就能送到家里。”
他站了很久，才重新上马。
抵达黑河渡时已是午后。这里河面宽阔，水流湍急，是南北往来要道。他先看堤坝，发现去年修补的部分有细微裂缝，立刻叫人标记，列入春修计划。
“别小看这道缝。”他说，“千里之堤，毁于蚁穴。”
接着查看渡口调度、船只维护、哨岗布防。发现一艘战船锚链锈蚀严重，当场下令更换。
“船在水上，容不得半点侥幸。”他说。
傍晚，他在渡口高台上召集聚将，最后一次训话。
“这七天，我走了两千多里路，看了七处关隘。”他说，“我发现一个问题：只要我不在，有些人就开始松懈。”
将领们低头。
“但我更发现一件事：只要制度在，人心就不会彻底散。”他说，“我定的每日三巡，不是为了折腾你们，是为了让敌人找不到机会。你们记住，我不是什么神仙，我只是比你们多吃了几年苦，多看了几场败仗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环视众人：“我明天就要走了。去京城，当我的兵部尚书。但在我走之前，我要告诉你们最后一句话——”
所有人屏息。
“边防无小事。”他说，“你们每一个人，都是这道墙的一块砖。少一块，墙就矮一分。我不求你们多英勇，只求你们别偷懒。守住这份责，就是守住自己的命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下台，不再多言。
回到宿营地，他洗了把脸，换了件干净衣裳。亲卫问他今晚还写总结吗？
“写。”他说，“每一站都要留档。”
他坐在灯下，一笔一画写下今日巡查要点，末尾加上一句：“黑河渡堤坝裂缝，建议三月初动工，优先调拨水泥三千袋。”
写完，合上册子，盖印。
亲卫进来报：“大人，都准备好了，马也喂了，明早寅时出发。”
他点头：“好。”
站起身，走到帐外。夜空清澈，星河横贯。远处渡口还有灯火，守夜的士兵在敲梆子，一声接一声，准时准点。
他听着那声音，站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转身回帐，解下佩刀放在枕边。刀身无鞘，刃口磨得发白，是他从江南带来的老伙计。
他躺下，闭眼。
明天一早，他就启程回京。
但现在，他还穿着这身官服，还踩在这片土地上。
他还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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