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北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,像小刀子刮过。陈砚舟站在鹰喙谷口,抬头看那道卡在山脊之间的哨台,灰石垒得不高,却死死咬住唯一的通路。他没骑马,把缰绳往亲卫手里一塞,自己抬脚就往上走。
台阶是凿出来的,宽窄不一,有些地方被雨水泡松了,踩上去直打滑。亲卫在后面喊:“大人,坡陡,您慢点!”
他没应声,左手扶了下左眉那道疤——昨夜睡得浅,今早起来胀得厉害,像是有人拿针往里戳。但他没停,一步一步往上蹭。风从谷底往上灌,吹得青衫贴在背上,又猛地扬起衣角。
登上主哨台时,守将带着几个副官迎上来,抱拳行礼。陈砚舟只点头,没说话,径直走到北面瞭望孔前。他半蹲下身,眯眼顺着视线扫出去:远处雪线压着地平,一条冻河弯成弓背,再往前就是狄人旧营的痕迹。可就在西侧坡道下方,他看见了一片新塌的土堆,边缘还挂着半截断木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。
守将凑过来一看,愣了下:“回都护,前两日下过雨,可能是……滑坡。”
“滑坡?”陈砚舟站起身,声音不高,“这坡下面埋着火油管,你们忘了?”
众人一静。
有个年轻副将低声嘟囔:“可敌军已经退了三百里,现在哪还有人敢来?”
陈砚舟没理他,转身走到城垛边,抓起靠墙的一根长竿,往那片塌方处戳了几下。土块簌簌往下掉,露出底下一段黑漆漆的管道接口,裂开了指头宽的缝。
“漏了。”他说,“要是下雨,水渗进去,整段管线就得报废。到时候战马没油点火,夜袭连灯都点不着。”
没人接话。
风更大了,吹得旗杆嘎吱响。陈砚舟把竿子扔到一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守将说:“召集所有人,现在开会。”
一刻钟后,十多个将领站在哨台下的空地上,围成半圈。陈砚舟站在一块高石上,面朝北方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:“鹰喙谷是北疆七关里最窄的一道嘴,它张着,咱们才能喘气;它一闭,后面六个营全得憋死。我走后,你们每日巡查三次,晨、午、夜各一次,记进巡防册,月底我要看。”
有将领忍不住问:“真要三次?以前都是早晚两次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现在不一样。我不在,你们也得照做。不是为我,是为你们自己活命。”
那人低下头,不再吭声。
陈砚舟扫了一圈,见有人眼神飘忽,知道心里不服。他也没逼,只说: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会派人来查巡防记录。谁缺一次,罚三个月饷;缺两次,调去挖渠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说完,他跳下石头,转身就走。
身后一阵窸窣,接着是铠甲碰撞声。守将大声下令:“列队!送都护下山!”
将领们齐刷刷抱拳,齐声喊:“遵命!”
声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,传得老远。
陈砚舟脚步没停,顺着原路往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听见粮车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你说陈都护这次走了,还会回来吗?”
“谁知道,听说升兵部尚书了,京城大官,哪还能惦记咱们这破地方。”
“可我觉得……他定的规矩不能废。”
“啥规矩?”
“晨巡、夜哨、火塘轮值啊。你以为那是摆样子?上次西岭失火,就是因为他半夜亲自看过,才提前把油桶挪了位置。不然整个补给库都得炸飞。”
“所以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人可以走,规矩不能丢。咱们按他的法子来,至少能少死几个人。”
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也没出声,只是把手插进袖口,继续往前走。
风还是冷,但太阳已经爬过东山,照在肩头有点温热。他走到谷底,亲卫牵马等在那里。老马认得他,咴咴叫了一声,用鼻子蹭他胳膊。
他摸了摸马脖子,翻身上马。
队伍重新启程,沿着预定路线往下一关去。路过一处塌方标记点时,他让队伍停下,亲自下车查看排水沟的走向。发现有一段被碎石堵住,立刻叫人清出来,又拿树枝比划着改了引水方向。
“这里要是积了水,雨季一到,路面就得软。”他说,“别指望别人提醒,你们自己多看几眼。”
负责这段防区的队长连连点头,掏出本子记下。
中午歇脚时,他们在一处避风岩下吃干粮。陈砚舟啃着硬饼,喝了一口凉水,问随行文书:“今天上午几处报了巡查?”
“回都护,鹰喙谷、东岭哨、西坡卡口三处已登记。”
“其他呢?”
“还没报。”
“让他们下午前必须补上。漏报的,写明原因,我晚上要看。”
文书应了声是,低头记下。
陈砚舟吃完最后一口饼,把纸包揉成一团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渣,看向远处的山脊线。那里有一面小旗在风里晃,是斥候设的信点。他知道,三十里内若有异常,旗帜颜色就会变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直到亲卫提醒该出发了,他才收回目光。
下午接连看了两处哨所,一处在山坡背阴面,容易结冰;另一处在河滩边,汛期水位会上涨五尺。他在每处都留下具体指令:结冰地段加铺砂石,河滩哨所往后移二十步,另建高台瞭望。
“别图省事。”他对守官说,“省一次事,可能就要赔一条命。”
傍晚抵达第四关——黑石隘。这里地势最高,寒风刺骨。守将是个老兵,脸上全是冻疮,见到陈砚舟第一句话是:“大人,您真不该这时候来,夜里要下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说,“所以我得赶在雪封路前看完。”
他在隘口来回走了三趟,看城墙缝隙有没有填严,看火把架是不是稳固,看士兵穿的棉衣够不够厚。发现有两个新兵棉絮外露,当场叫后勤官登记名字,责令当晚必须换新衣。
“你们在这儿不是混日子。”他说,“是替后面的人挡风。”
晚饭是热汤面,他吃得很快。饭后召集当值军官开会,重申巡查制度,并要求所有哨所建立“隐患台账”,每天更新,逐级上报。
“我不是要你们写文章。”他说,“是要你们记住,眼睛看到的,才是真的。听来的,未必靠得住。”
会议结束,他独自站在隘口外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光。星星开始冒出来,冷而亮。亲卫送来大氅,他披上,但没扣带子。
“明天去哪?”亲卫问。
“第五关,铁脊坡。”他说,“听说那里的路最难走。”
“您累了一天了,要不要歇一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