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里的火塘只剩一层薄灰,雪早就扫干净了,连马槽边最后一块冰碴子都被铲走了。陈砚舟走出帐篷后没再往前走,就在主帐外那片空地上站着,风从黑河渡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铁锈味和冻土的气息。他没回厢房,也没去点灯,就那么站着,像在等什么人,又像只是不想进屋。
秦五是拄着拐来的。
他走路声音不大,但左腿跛得明显,踩在压实的雪地上,咯吱声断断续续。手里拎个粗陶酒壶,两个豁口的瓷碗,走到陈砚舟对面,也不说话,蹲下就把壶放在灰堆旁,拧开塞子倒了一碗,推过去。
陈砚舟低头看了眼碗里浑浊的酒液,没动。
秦五自己先喝了一口,咂了下嘴:“北疆的酒,糙是糙了点,可暖身子。”
陈砚舟这才弯腰坐下,接过碗,没闻,直接抿了一口。一股辛辣直冲喉咙,呛得他眼角微湿,但他没咳,慢慢咽下去,把碗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这酒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老营户藏的,说是去年冬酿的高粱头道酒,一直没舍得喝。”秦五又倒了一碗,“听说你要走,硬塞给我一壶,说‘让大人带一口热乎气儿上路’。”
陈砚舟低笑一声:“他们倒是比我还急。”
“谁不急?”秦五也笑,“你在这儿三年,七关巡了十七趟,火塘查到半夜,账本翻到天亮。现在说走就走,换谁都心里空一块。”
两人又喝了一碗,都没再说话。
风吹得帐帘哗啦响,远处几个哨兵还在换岗,梆子敲了三下,声音短促。马厩那边传来几声嘶鸣,大概是哪匹马醒了,踢了两下槽。
秦五把酒壶抱在怀里,像是怕冷,其实他不怕。他在边军二十年,断过肋骨、中过毒箭、被俘过三个月,最后拖着一条瘸腿爬回来,连命都不要了,还怕冷?
他只是今晚不想走太快。
“大人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回京后最想做什么?”
陈砚舟没抬头,盯着碗里晃动的酒影,那里面映着天上的星,碎成一片一片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碗放下,伸手拨了拨灰堆,底下还有点余温,冒起一小缕白烟。
“整肃军备。”他说。
秦五看着他。
“不是换个将领,也不是多发几套甲胄。”陈砚舟抬头,望向北方的夜空,“是要让寒门子弟也有仗可打,有功可立。”
风停了一瞬。
星子密布,像撒在黑布上的盐粒,冷而亮。鹰喙谷的方向有火光闪了一下,大概是哪个哨台在添柴,随即又被山影吞没。
“你想改规矩?”秦五问。
“不是改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让它真能管事。现在是谁立功?世家子带亲兵出一趟关,杀几个散匪,功劳记一大摞;真正守夜查哨、堵塌方、扛粮包的,名字都上不了报功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我在北疆三年,亲眼见三个老兵战死在黑石隘,临死前喊的是‘家里娃还没念书’。可他们的抚恤文书送到兵部,层层压着,最后只批了三两银子。”
秦五的手紧了紧。
他知道这事。其中一个老兵是他同乡,姓李,左耳缺了一块,爱唱江南小调。死那天,他还哼着“月儿弯弯照九州”,下一秒就被流矢穿喉。
“所以你回京,是要动这个根?”秦五问。
“不动不行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我当这个兵部尚书,不是为了坐那张椅子。我是要让以后的边军,不再靠出身拼前程,而是靠脚印算功劳。”
秦五没说话,低头给自己倒了第三碗酒。
这一碗,他没喝,举了起来。
“大人宏愿,我必追随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,也端起碗。
两碗相碰,发出一声闷响,像石头砸在铁皮上。
他们都没喝完,只是把碗放回灰堆旁,静静坐着。
天上星子不动,地上的影子也不动。
过了许久,秦五低声说:“我在边军这些年,见过太多‘上面一句话,下面跑断田’的事。也见过太多‘说得好听,落地就空’的策令。可你说的这事……难。”
“我知道难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比破敌难,比守城难,比活着难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
“因为我见过那些人。”陈砚舟声音很轻,“那个背着弟弟逃难的少年,被拒在征兵册外,只因他爹是个佃户;那个替全队挡箭的老卒,死后抚恤被克扣六成;还有那个写血书求援的斥候,信送到时,他已经断气三天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眉那道疤。
“我不是圣人,救不了所有人。但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天,就得让制度少偏一次,让寒门少输一次。”
秦五看着他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?”
陈砚舟摇头。
“三年前,你在火油谷查补给线,穿着那件半旧青衫,站在泥水里核对粮袋数目。我当时就想,这官怎么跟我们一样脏?别的都护来了,靴子都不沾地,你倒好,裤脚卷到膝盖,一手泥一手账本。”
陈砚舟也笑了:“那时候你不理我,背过身去,说‘别挡光’。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秦五说,“我以为你是来镀金的,混几年资历,回去升官。可后来你半夜巡哨,摔进沟里也不叫人扶;你把御赐的貂裘给了冻伤的哨兵;你亲自审每一笔军费,连一捆草料贵了三文都要追查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就知道,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,只是抬头又看向星空。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他忽然说。
秦五摇头。
“我怕有一天,边军变成一座空壳。”陈砚舟声音低沉,“外面看着威风,甲胄鲜明,旗帜招展,可内里全是关系、门路、裙带。真正的兵,反而活不下去。到时候别说守边,连自己人都镇不住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开始?”秦五问。
“先从考绩入手。”陈砚舟说,“以后兵部评功,不看推荐信,不看家世,只看三项:实绩、伤亡比、士卒口碑。我会让人暗访各营,记录普通士兵怎么说他们的将领。”
“有人会反对。”
“当然。”陈砚舟冷笑,“世家不会让出这块肉。可只要我手里有权,就有办法一点点撬。”
“他们会反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