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们来。”陈砚舟目光沉下来,“我在北疆三年,不是白待的。我知道哪些关隘会塌,哪些将领会叛,哪些账本能烧。他们若想斗,我奉陪到底。”
秦五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个文官。
他没有杀气腾腾,也没有拍桌子骂娘,可就这么坐着,说话平平淡淡,却像一把埋在土里的刀,不出鞘,但谁都知道它锋利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秦五问。
“到京第一天。”陈砚舟说,“不会等谢恩宴,也不会等同僚拜访。我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先把火点起来。”
秦五点点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不用跟我回京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你留下。”
“啊?”
“你比我更懂边军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信你。你帮我盯着七关,若有异常,立刻八百里加急送信。我不在乎是不是越级,我只在乎能不能收到真消息。”
秦五愣住。
他没想到陈砚舟会把这个担子交给他。
一个瘸腿老兵,没读过书,连字都写不全,居然要替兵部尚书盯边防?
可他没推辞。
他只是重重点头:“行。”
然后他又举起碗:“再来一碗?”
陈砚舟笑:“你不怕醉?”
“怕什么。”秦五咧嘴,“明天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守我的烽火台。今夜,咱们喝痛快。”
陈砚舟端起碗,这次喝得干脆。
酒入喉,烧得厉害,但心口那团闷气,好像散了一些。
他们又聊了些旧事——哪次夜袭最险,哪个斥候最机灵,哪场雪最大。说到后来,秦五甚至讲了个荤段子,逗得陈砚舟差点呛住。
笑声在营地里传得很远。
有几个值夜的士兵听见了,互相看了看,没人说话,但脸上都松了下来。
原来大人也会笑。
原来他不是铁打的。
月亮升到中天,酒壶见了底。
秦五把碗收好,拄拐站起来,活动了下左腿。
“我该去巡夜了。”他说,“你早点歇。”
陈砚舟没动,还坐在灰堆旁。
“秦五。”他在背后叫住他。
秦五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陈砚舟说,“不只是今晚的酒。是这三年,每一次你挡在我前面,每一回你带回的情报,每一份你亲手写的巡查记录。”
秦五摆摆手:“我就是个跑腿的,哪值得你道谢。”
“你值得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没有你,我早被人害死在第三年冬天。”
秦五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一瘸一拐,但走得稳。
陈砚舟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营道尽头,才缓缓起身。
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抬头再看星空。
北斗七星斜挂在北方天际,像一把指向未来的勺子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手指都冻僵了,才转身往帐篷走。
掀帘进去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营地。
灯火零星,岗哨如常,马匹安静地嚼着草料。一切如旧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走进帐篷,没点灯,直接坐在桌前。
桌上摊着那份巡查记录,最后一页还留着他白天写的批注。他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“寒门之路不通,则国无真将。”
写完,合上册子,盖印。
窗外,风又起来了,吹得旗杆晃动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脱下外袍挂好,解下佩刀放在枕边,躺下时,左眉那道疤又隐隐胀痛。
他闭上眼,没去揉。
他知道,这疼不会马上好。
就像他知道,那条路,也不会马上通。
但他已经决定了。
明天一早,他就要进京。
不是去做个太平尚书。
他是要去,拆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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