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千户问:“要是战场上临时变局呢?”
“那就靠你们判断。”他说,“规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教你们的是怎么想,不是怎么背。背熟了救不了命,想明白了才能活。”
会开到天黑。
第二天清晨,雾还没散,校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陈砚舟站在高台上,看见原本该抗议集合的士卒,居然自发排成方阵,在演练新阵型。有个老卒正弯着腰帮新兵调整站位,嘴里念叨:“旗往东,人往西,别慌,慢慢来。”另一侧,几个伍长凑在一起比划手势,讨论怎么传令更快。
没人大声呵斥,也没人偷懒躲懒。
一套演完,没人出大错。
他走下台,把手中那份轮值名册交给总管:“照旧排班,加一条——每月初五,营中设‘谏议角’,凡提建议者,记勤勉一次。月底汇总,送兵部备案。”
总管接过本子,迟疑了一下:“真记?”
“记。”他说,“谁提的、提的啥、有没有用,全记。别怕麻烦。”
转身时,一群将领已在场边列队等候。
他拱手:“诸君守国门,我在中枢护你们粮饷不断、功过分明。今日起,上下同责,共抗风雪。”
众人抱拳回礼,动作齐整。
没人喊口号,也没人表忠心,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中午他去了伤兵棚,看了三个卧床的老兵。一人腿伤未愈,说是前阵子练阵踩空摔的。他问清当时情形,发现是夜间照明不足导致误判距离,当即下令各营加配两盏防风灯,列入本月补给清单。
下午又去靶场抽查弓弩训练进度。一名小校拉不开三石弓,喘着气说手腕旧伤复发。他让人取来记录本,发现近一个月已有九人因过度训练致伤。当晚便在《操典试行稿》上批注:每日加训不得超过一个时辰,老兵可申请减量,医官每日巡营签字确认。
第三天一早,他准备启程返京。
临行前,那个叫张石头的伍长来找他,递上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建议,从伙食分配到夜间换岗顺序,再到旗语简化方案。
“我们几个合计的。”他说,“要是真能改,我们愿意带头练。”
陈砚舟接过纸,仔细看了一遍,点头:“这条关于缩短口令音节的,很好。回去我就让讲武堂试用。”
张石头咧嘴笑了下,又憋回去:“您……真是来办事的?”
“不然呢?”他反问。
“还以为又是来走个过场,拍几张图就走。”
“我要拍图,不如去武举考场。”他笑了笑,“那边热闹。”
马车已经备好,随从清点行李,确认无遗漏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营地——伙房烟囱冒烟,校场上有人在练旗语,伤兵棚门口晾着药布,风吹得轻轻晃。
他上了车。
车轮启动那一刻,副将带着几名主官赶来送行。没人说什么感激的话,只齐齐抱拳。
他掀开车帘,也回了一礼。
马车驶出营门,黄土路上留下两道深辙。风把营中的声音吹远了,只剩车轮滚动的声响。
他靠在车厢壁上,闭眼片刻,再睁眼时已望向远方。手里那本《操典试行稿》多了几页批注,纸角卷起,墨迹未干。
京城还远。
但这一趟,值了。
马车穿过山口,日头升高,雾散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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