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上了马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闷响。他坐在里面，没说话，手里攥着那份北岭大营的轮值名册，纸页边角已经起了毛。昨儿在金殿上，崔玿被拖走时那句“你赢不了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打转。可他知道，人倒了不等于事成了。朝堂上的火灭了，边军里的火却刚冒烟。
他得去。
车到城门外换骑快马，随从想举仪仗，他摆手：“收起来。”又脱了官服外罩，只穿半旧青衫，披件灰斗篷。进营前还特意勒住马，让几个老兵先走过岗哨。没人认出他是谁，也没人多看一眼。
北岭大营门口黄土压实，旗杆歪斜，风把“北”字撕了一半。士卒列队点卯，动作懒散，有人哈欠连天，有人蹲在地上搓手取暖。陈砚舟牵马进去，直接往伙房走。
灶台边坐着个老卒，捧着碗冷粥，米粒浮在水上，底下沉着几片咸菜。他抬头看见生人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这月几顿有肉？”陈砚舟问。
老卒愣了下，以为是哪个新调来的文官来查账，冷笑一声：“七顿啊，大人您不知道？兵部批的肉款够吃半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接过旁边空碗，自己舀了一勺，“账上记七顿，你们吃了三顿。我查过副将的小账本，克扣归克扣，但主将没贪，是层层往下剥。你们现在一顿荤腥没有，饭都凉透了才轮上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几个人全停下筷子。
没人敢接话。
他又说：“我不是来训人的。我是来问——你们到底为啥不愿意练新阵？”
半天，一个年轻士卒站起来，脸上有道疤，说话带鼻音：“你说改就改，去年雪战我们靠老号令活下来的！现在旗语变了，夜里听不清，白天风大遮信号，弟兄们记不住，一错就是死人！你说有用，谁来负责？”
他一喊，好几个人跟着嚷起来。
“就是！以前冲锋就行，现在要变阵、报位、传令，连吃饭都在背口诀！”
“我四十了，脑子跟不上，夜里做梦都在喊错令，吓得同袍踹我！”
“练得再好，饭都吃不热，伤了没人治，图啥？”
声音越吵越大，几乎围成一圈。几个将领远远站着，没上前拦，也没帮腔，脸色阴晴不定。
陈砚舟没动，也不辩解，只掏出个小本子，挨个记名字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张石头，伍长，入伍八年，打过黑河口夜袭。”
“李柱子，三年前守榆林西坡，断过腿。”
“王老六，上个月替人顶岗摔伤腰，到现在还疼。”
他一边记一边点头，写完合上本子：“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下了。打过仗的，升过职的，负过伤的，都在这儿。你们不是泥捏的，是拿命拼出来的。我说的新阵法，不是要废你们的老本事，是要补漏。去年雪战死了十七个，是因为左翼传错旗号，右翼没及时支援。我要改的不是你们的经验，是让新兵少犯这种错。”
人群安静了些。
他继续说：“以后每项训练调整前，我会找十个老兵听意见。你们说行不行得通，我说为什么非改不可。行不通的，缓一缓；能改的，当场定。这不是我压你们，是我们一块修规矩。”
有个老兵嘀咕：“真能这么办？”
“我今天在这儿说的话，明天就写进《操典试行稿》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，“你们可以派人去讲武堂查，也可以每月初五在营里设‘谏议角’，提建议记勤勉一次，年底算考评。”
这下连将领们都动容了。
副将走出来，眉头皱着：“大人，您这么做，下面的人会不会觉得……令出多门？咱们当官的说话还有没有分量？”
“你怕的是这个？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上季度战死三百七十二人，其中二百零一，是因为信号误判延误救援。如果新旗语早三个月推下去，至少能活一半。你现在在乎的是权威，还是人命？”
副将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我不是来削你们权的。”陈砚舟把战损簿递过去，“我是来让你们活得更久、打得更准的。从下月起，各营主官轮流去讲武堂研习战术更新，成绩计入考绩。不是不让你们管，是让你们也跟上。你们是将军，不是守旧匠。”
副将低头翻那本战损簿，手指停在“阵亡名单”那一栏，久久不动。
当天下午，陈砚舟召集所有军官开会。没人迟到，也没人敷衍。他一条条讲新训法的设计逻辑，哪一段来自实战案例，哪一招是为了防北狄骑兵突袭，哪一套阵型能减少伤亡。说到关键处，还让随从抬出沙盘，现场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