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碾过结霜的官道,咯吱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陈砚舟靠在车厢壁上,外袍没扣严,露出里面半旧青衫的一角。他手里捏着那份《军功积分施行条例》,纸页边角已经磨得起毛,封面上的字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有些发白。昨夜从京出发,一路未歇,此刻天光刚透出灰蓝,朔州城楼的轮廓已隐约可见。
他把条例塞进袖中,掀开车帘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斗篷一荡。车夫缩了缩脖子:“大人,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跳下车时靴底踩碎了一片薄冰。
朔州大营值房内烛火未熄,三名主官已在候着。桌上摊着昨日各营上报的积分登记册,墨迹未干。陈砚舟进门没寒暄,直接问:“头一天试行,可有差错?”
左营都尉起身回话:“队正记录都按新表来,只是老兵不太认得那些格子,填错了两处,当场改了。”
“改了就行。”他走到桌前翻看,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,“关键是不能漏记。操练一次记一分,带教新人五分,夜间巡哨无误三分——这些事以前没人管,现在得有人认。”
右营参将低声说:“弟兄们倒是上心了,今早点卯比往常早了半刻钟。”
“盼头有了,人自然就动起来。”陈砚舟合上册子,转向身后挂着的北疆舆图,“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更急。”
他抽出一支炭笔,在黑水河北岸画了个圈:“密探昨夜传信,北狄在鹰嘴坡屯粮,骑兵集结过万。这不是小打小闹,是准备再南下。”
屋内顿时安静。一名老将皱眉:“崔尚书刚下狱,他们这就敢动手?”
“崔玿倒了,可北狄不会等咱们理清内务。”陈砚舟盯着地图,声音不高,“他们知道朝廷最近忙着推新制,边军人心浮动,这时候动手,最能乱我阵脚。”
另一人接口:“那咱们赶紧调兵守隘口,九门全封,不给他们机会。”
“死守不行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三年前雁门之战你们也记得,他们佯攻东线,主力绕西岭突袭,咱们九个隘口守得死紧,结果被各个击破。这次再来这套,你还拿老法子挡?”
几人互相看了看。左营都尉迟疑道:“可机动布防风险太大,万一判断错了方向,防线就空了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猜准我们的方向。”陈砚舟拿起炭笔,在地图上连点三处,“第一线,烽燧哨骑全天巡弋,每隔半个时辰放烟报警,制造重兵集结假象;第二线,精兵藏于山谷伏道,等敌深入后断其退路;第三线留机动部队策应,随时补缺。”
右营参将琢磨片刻:“这叫虚实结合?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他们想试探我们虚实,我们就反过来迷惑他们。你以为我要守,我偏不守;你以为我不备,我早就埋好了刀。”
老将沉吟着摸胡子:“可调度太复杂,文书往来容易误事。”
“所以今晚就得定下联络暗号。”陈砚舟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本薄册,“这是我整理的《边情纪要》,里面记了近十年北狄每次入侵的时间、路线、兵力配置。你们拿去对照,就会发现他们不是随机打,是有惯性的——喜欢趁雪前动手,偏好夜间渡河,主力总跟着粮道走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是要照搬历史,是用过去的仗,看清他们的脾性。就像知道一个人爱走哪条路,提前在路上挖个坑,他摔不摔,只看他自己还贪不贪。”
几人听得认真。左营都尉忽然问:“那预备队呢?谁带?”
“待会校场见分晓。”他说完,收起地图卷轴,“先去看看士兵操练。”
天刚亮,校场上已有队伍列阵。晨雾未散,战马喷着白气,士兵蹲在地上擦枪。陈砚舟沿队列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大多疲色明显,但眼神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专注。
他在一支小队前停下。这队人动作干净利落,变阵时几乎没有多余声响。带队的是个独臂老兵,左腿微跛,却站得笔直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砚舟问。
“秦五,原属榆林营,现编入游骑队。”那人抱拳,声音不大但清楚。
“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五十轻骑,全是自愿报名的老兵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又看了眼他们腰间的箭囊和短弓:“平日多久演练一次?”
“每日早晚各一回,雨雪不停。”
“好。”他转身对身后将领说,“这支队伍拉出来跑一趟,我要看他们在复杂地形下的反应速度。”
号角响起,五十骑立刻上马,沿着预设路线疾驰而出。他们穿过模拟山谷的土坡,绕过假想敌设伏点,全程靠旗语和手势沟通,无一人掉队。最后一段陡坡冲刺,竟比预定时间快了七息。
陈砚舟站在高台看着,直到最后一匹马停稳。他走下台,拍了拍秦五的肩:“你这支队伍,能当奇兵用。”
“听令行事,不敢称奇。”秦五回答。
“我不需要你谦虚。”陈砚舟直视他眼睛,“我要你明白一件事:接下来可能有一场硬仗,我不求你第一个冲上去砍人头,只求你关键时刻顶得上——该断后路时断后路,该救险时救险,哪怕只剩一个人,也要把命令送到该到的地方。”
秦五沉默两秒,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升任游骑都尉,统五百轻骑为机动支援力量。”陈砚舟拿出调令文书,“驻地移至快马驿,距此二十里,遇警即发,不必等我亲令。”
“是!”
他转头对其他将领说:“各营今日起加强夜间换防演练,尤其是西岭一线。烽燧哨骑增加至每岗六人,轮班不间断。所有军情以加密快报传递,一律加盖兵部特印,防止伪造。”
一名副将提醒:“若敌军真来了,咱们这新积分制还能不能继续记?”
“当然记。”陈砚舟语气平静,“打仗也是任务。传令无误记分,救护伤员记分,协助布防记分。只要你在岗位上尽责,一分都不会少。相反,这时候更能看出谁是真本事。”
众人陆续领命退出。陈砚舟独自留在值房,重新铺开舆图。他用红笔在鹰嘴坡、黑水河、西岭三处标出重点,又在快马驿位置画了个圈,旁边写下“秦五部”三个字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名传令兵递上密报。他拆开看过,眉头微皱——北狄前锋已越过边境线三十里,暂未接战,似在试探巡逻范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