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宫门洞开。
陈砚舟从钟鼓楼下来时,街上的人还没散尽。那名年轻军官远远行了礼,他没回应,只低头整了整袖口的墨痕,转身便往皇城方向去。肩带依旧松着,半旧青衫被晨风吹得贴在背上,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他到时,朝会已近尾声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殿内静得能听见靴底碾过金砖的轻响。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里捏着一份折子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陈卿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低语。
陈砚舟上前几步,躬身:“臣,兵部尚书陈砚舟,应召入殿。”
皇帝点点头,把折子递给身边太监,太监展开念道:“西南叛乱平定,外邦使臣归心,军制革新初见成效……朕观兵部近年所为,调度有方,令行禁止。今边事稍安,然文教积弊日深,科举取士仍囿于空谈诗赋,不通实务。天下寒士困于章句,良才埋没。朕思之再三,欲推‘格物入科’,以实学选人。此事非同小可,需得一人总领其务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,“陈卿持重务实,屡建奇功,朕意由你牵头,主理此次改革。”
话音落,殿内没人出声。
但空气变了。
像是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微微蹙眉,还有人眼角抽了一下,迅速瞥向左右,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反应。
陈砚舟站着没动。
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昨夜站在钟鼓楼上,他看见百姓敬他如神明,看见军官远拜如见帅旗。他知道,那些敬意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,是冲着他做的事——让驿报送得更快,让流民有工可做,让老兵不必跪着讨饭吃。
可他也知道,威望这东西,捧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
现在皇帝让他管科举,不是信任那么简单。这是把他架到火上烤。
兵部尚书管军事,天经地义。可科举是礼部的事,是文官的根,是士族子弟代代相传的门槛。你一个靠打仗起家的人,突然要改人家祖宗规矩,谁服?
他不指望当场有人跳出来反对。这种事,从来不在明面上吵。
但他听得见那些无声的议论。
——兵家人懂什么文章?
——怕不是又要搞什么“实用即真理”的把戏。
——寒门出身的,果然只认利害,不敬斯文。
这些话不会说出口,但会在茶馆里传,在书院里议,在奏折批语里藏一句“恐失纲常”。
陈砚舟只是微微颔首:“臣,遵旨。”
没有推辞,没有请辞,也没有慷慨激昂地说“愿为天下开新路”。他就这么应下了,语气平淡得像接了一道寻常公文。
皇帝似乎松了口气,挥了挥手:“具体章程,你与礼部商议便是。朕等你回话。”
退朝的钟声响了。
百官鱼贯而出,脚步声杂沓。陈砚舟走在人群最后,青衫下摆扫过门槛,沾了点露水。
刚出宫门,就听见身后两人低声说话。
“你说他真能成?”是朝臣甲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难。”朝臣乙接得干脆,“兵部那一套,讲的是令行禁止、赏罚分明。可科举是什么?是千年文脉,是门第根基。他拿军令那一套来治文章,不怕天下读书人寒心?”
“可陛下信他啊。”
“信是一时,理是千秋。咱们这些人,读的是圣贤书,走的是正经路。他陈砚舟再厉害,也是从账房里爬出来的,懂什么‘格物致知’?”
话到这里,两人察觉他走得慢,立刻闭嘴,加快脚步上了轿。
陈砚舟没回头。
他听到了,也听懂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盼着他好。有些人,巴不得他栽个大跟头,好证明“寒门不可掌文枢”“武夫不可议礼乐”。
他抬手摸了摸左眉那道疤。
火场留下的,疼过,也结痂了。
他知道这条路多难走。可正因为难,才必须有人走。
他不想当什么文坛领袖,也不稀罕士林清誉。他只想让那些放牛娃、打铁匠、挑担子的孩子,有一天也能堂堂正正走进考场,不用求人写荐书,不用跪着送礼银,只要会算数、懂地理、能画舆图,就能考得上。
这才是“格物入科”的意思。
不是为了标新立异,是为了堵死那些靠门第吃饭的路,给真正肯学的人一条活路。
他没坐轿,也没叫随从,一个人沿着朱雀街往回走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照在石板路上反着白光。路边早点摊还在支着锅,油条滋啦作响,几个小吏蹲在旁边啃烧饼,看见他走过,连忙站起来,又不敢靠近,只远远抱了下手。
他点头回了个意,继续往前。
府邸不大,是早年皇帝赐的,位置偏,墙皮有些剥落。门房老张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来:“大人,您回来了?要不要先歇会儿?”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书房备纸笔,我不见客。”
老张应了声是,也不敢多问。
陈砚舟径直进了书房。
屋子不大,一桌一柜一床,墙上挂着幅《永昌疆域图》,桌角堆着几本旧书,最上面那本封皮磨得发白,写着《礼部旧典》。窗下有个小炉子,壶里水还温着,是他昨夜走前没关的。
他没坐下,先走到书柜前,伸手拂了拂灰。
动作很轻,但认真。指尖划过一本本册子,停在《永昌实录》上。抽出翻了几页,找到一处记载:“三年春,诏试算经一道,取优等生员三人,授司农寺录事。”
他又翻到另一本,《汉州志·选举志》里也有记:“建元七年,设‘地舆科’,试郡县山川险要、漕运通塞,中者补县尉。”
这些都不是大事,甚至没进正史,只是地方志里一笔带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