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知道,这就是火种。
古人不是没想过用实学选人,只是后来慢慢废了。因为权贵子弟背得起四书五经,耗得起十年寒窗;而算术、地理、水利这些,得靠实地学,靠师傅带,寒门孩子才有机会追上来。所以后来索性不考了,全凭诗赋定高下——一首好诗,背后是多少请名师、修书院、印文集的银子?
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建元七年……距今三百二十年。”
三百二十年前就有过,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?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空白纸,提笔写下四个字:“格物有据”。
然后一条条往下列:
永昌三年,试算经;
汉州建元七年,试地舆;
前唐贞观年间,工匠子弟可应“技科”;
南梁曾设“农策试”,问耕作节气、仓储防虫。
写完,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。
这不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,也不是什么“未来知识”。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尝试,只是被人忘了,或者故意抹去了。
他要做的是,把这些被掩埋的东西挖出来,摆在阳光下,让人看看——我们不是要毁掉科举,是要让它回到本来的样子。
让考试不再只是背书和写诗,而是能真正选出会办事、懂民生的人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,沙沙的,规律得很。是老张在院里干活。
他起身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温的,有点涩。
脑子里还在转。
他知道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他谈礼部的事,会有官员假惺惺地说“尚书高义”,实则试探他的底线;会有老学究搬出“祖宗成法不可变”来压他;还会有人暗地里散布谣言,说他要废四书五经,要搞“蛮夷之术”。
他不在乎。
他只在乎一件事:能不能让更多孩子,有机会抬头看天。
他重新坐下,翻开《礼部旧典》,一页页往后翻。
手指忽然顿住。
一行小字跳进眼里:“凡乡试副榜录遗才,可试杂科,通者准予贡院旁听。”
杂科。
这个词已经死了快两百年。
但他记得,杂科里曾经包括算学、律法、医经、器械制造。
也就是说,早在制度里,就留了一道缝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眼神一点点亮起来。
不是从零开始,是顺着旧路往前走。
这就够了。
他合上书,轻轻放在桌上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没动,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点火光在纸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。
门外老张轻声问:“大人,晚膳要准备吗?”
“先不忙。”他说,“再添根蜡。”
老张答应着走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钉,是昨夜钉在地图上的,南越使臣提到的那个隘口。冰冷的,硌人。
但现在他想的不是边关,是学堂。
是一个孩子第一次拿起算盘,是一个少年在田埂上画出灌溉渠的走向,是一个老农蹲在地里,对着考卷说:“这题我熟。”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不是豪言,不是誓言,就是一口寻常的气。
他知道前面有多难。
他也知道,只要他迈出这一步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可他还是得走。
因为有些人,正在等着他往前走。
他低头,重新翻开书页。
指尖划过纸面,像犁过冻土。
一点一点,开出缝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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