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到了演武场。
太阳还没晒透地面,滩头的风带着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。他没穿官服,只套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袖口卷到小臂,脚上是双磨毛边的布鞋。昨夜赶路三十里,眼下压着两片青影,但他站得笔直,眼睛盯着远处那片浅湾。
三艘练船歪七扭八地漂在水面上,像三块浮在汤里的饼。船上的人乱成一锅粥——有人蹲着干呕,有人抱着桨喊娘,还有个直接跳进水里想游回来,被同船的拽住裤腰带拖回去。岸上的教官扯着嗓子吼号子,喊的是“一二一”,可船上的节奏却是“三六九”,越喊越乱。
“砰!”
一艘船撞上了礁石,船头裂开一道缝,水哗啦啦往里灌。另一个船为了躲它,猛划左桨,结果自己翻了个底朝天,五个人全泡进了海里,帽子、草鞋、破碗漂了一片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,一个提着水囊,一个捧着记录册。他抬手示意别吹哨,就这么看着。直到三艘船总算晃晃悠悠靠了岸,人一个个爬上来,浑身滴水,脸色发白,有的腿还在抖。
他这才往前走了几步,踩上一块高点的石头,声音不大:“都站好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湿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人牙关打颤,但没人敢动。
“你们昨晚吃饭的时候,有没有人问过,为啥要来练水师?”他问。
底下静悄悄的。
“没有。”他自己答,“因为你们以为这是差事,是朝廷给的活路,干完拿饷就行。可我要告诉你们——这不是当差,是保命。”
他指着海面:“那边,再往外走五十里,就是倭船常出没的地方。他们不讲规矩,不打招呼,来了就烧村、抢粮、杀人。上个月台州死了十七个渔民,最小的那个才十岁,被人按在船上剁了手喂鱼。”
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们现在怕水,怕翻船,怕晕浪。可等敌人真杀过来,你们要是连船都站不稳,怎么挡?拿脑袋去撞炮子儿吗?”
还是没人应声,但有几个低着头的开始攥拳头。
“我不罚你们今天翻船。”他说,“我只问一句:还想不想练?”
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抬起头,嗓门粗:“我想练!可这船……它不听使唤啊!刚才那教官喊‘左转’,我们划右桨,他说‘停’,我们收不了手——根本不是我们不想听,是他自己都搞不清方向!”
旁边几个也点头。
陈砚舟转头看向岸边站着的三个教官。三人穿着褪色的水师旧袍,年纪都在四十往上,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杖。
“谁负责今天的操练?”他问。
拄拐的那人走出来,抱拳:“属下李守义,原是泉州水营把总,奉调协助训练。”
“你带过战船?”
“……带过巡逻艇,在内河。”
“见过倭寇接战?”
“没……不过看过战报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多说。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张沙盘图,铺在地上。是用黄土和炭条画的本地海域简图,标了潮线、暗流、几处浅滩。
“你们知道退潮时,海水是从哪边走的?”他问士兵们。
一片沉默。
他又问教官:“你们教他们辨风向了吗?帆怎么调?顺流逆流桨法一样不一样?”
李守义支吾:“这个……原打算下周开始讲……先练体力……”
“等你们下周讲完,敌人早登陆了。”陈砚舟把图往前一推,“现在起,停训三天。不是放假,是重排课程。”
他弯腰捡了根树枝,在沙盘上划出一条曲线:“看这里,每天辰时三刻开始退潮,水流往东南偏南走。如果敌船趁退潮突袭,他们会借这股力,速度至少快三成。我们的船若逆流迎击,必须提前卡位,在这片礁石后埋伏——否则一出港就被冲散。”
他抬头:“你们现在练的那些陆上阵法,在海上屁用没有。海战不是列队冲锋,是看天、看水、看风。不懂这个,练十年也是废物。”
底下有人偷偷咧嘴,觉得这话糙得痛快。
“从明天起,训练分三步走。”他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步,识海——每人每天记两条潮时,背一段风向口诀,考不过的晚上加课;第二步,习船——拆开练,先学撑篙、调帆、系缆绳,再合练划桨配合;第三步,操械——等有了实船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识字。没关系,我不考文章,只考能不能记住‘涨潮不能出港’‘东风宜放火船’这种话。记住了,就能活。”
当天下午,所有新兵被召集到营地空地。
教官们开了个小会,回来脸色都不太自然。原本那一套“立正稍息”“报数列队”的老办法全废了,换成陈砚舟定的新章程。每人发一张油纸片,上面用大字写着四句话:
潮来船浮,潮去船搁。
南风助火,北风利箭。
划桨听鼓,鼓停即止。
见敌不乱,先保船稳。
“这叫《海纪四要》。”陈砚舟站在台前,“今晚之前,必须背熟。明早抽查,错一句,加跑一圈沙地。”
晚上篝火堆起来的时候,整个营地都在念叨这几句。有人边搓绳子边嘀咕,有人躺在铺上闭眼默诵,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互相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