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我能压下去。”老吴点头,“可火药呢?迅雷炮打几轮就没了,咱们库存撑不住连射。”
“火药我去想办法。”陈砚舟说着,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木匣,打开,是几十两碎银,“这是我私蓄,你拿去,连夜采买硫磺、硝石,找可靠匠人私下做,别走官账。”
老吴愣住:“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救不了人。”陈砚舟把匣子推过去,“昨夜我在东沙岙看见个老头,抱着块焦饼哭。那种眼神……你不记得,一辈子都会缠着你。”
老吴没再推,收了匣子,揣进怀里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陈砚舟又叫住他,“缴获的那几艘倭寇快艇残骸,拆了。铁钉、帆布、舵轴,全留下。能用的零件都归库,别浪费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造自己的快艇?”
“不造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用来研究他们的结构。他们的船为什么快?为什么能在礁石间穿行?搞清楚了,才知道怎么防。”
老吴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早就算到他们会再来?”
“我没算到。”陈砚舟低头整理桌上文书,“但我怕他们不来。”
老吴走后,帐内只剩他一人。灯芯又歪了,他没去捻。窗外天光渐明,远处码头传来敲打声,是工匠们开始干活了。他坐下,提笔写三道令:
一、令赵工匠:剩余六门迅雷炮改装提速,十日内全部具备机动能力,优先配滑轮架与拆解组件;
二、令老吴:巡船试行“轮哨包段”制,每段设责任人,失职者同罚;
三、令各村协防总管:即日起哨堡实行双岗轮值,烟火验勤,违者记档问责。
写完,他吹干墨迹,盖上随身印鉴,交给亲兵:“马上发出去。”
亲兵接过,正要走,他又叫住:“等等。再去趟医帐,看看那个密探,醒了就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”
帐内重归安静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日子:十天内要把六门炮全改完,三百民夫得分两班倒,工匠得日夜赶工;火药得偷偷做,还得防着有人走漏风声;巡船调度得重新演一遍,不能出错;各村联络得再加固,万一倭寇分兵佯攻,别被牵着鼻子走……
他睁开眼,伸手摸了摸左眉上的疤。那里隐隐发痒,像有虫在爬。
他知道这是紧张的反应。
以前在翰林院写策论,面对满朝士大夫辩论,他都没这么紧绷。那时候争的是理,输赢不过丢个面子。现在争的是命,输一次,就是几千百姓的脑袋落地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外。
天已亮透,海面依旧平静。远处断脊列岛上,工匠们正在组装新炮架,几个人推着滑轮车往高处运木料。东沙岙方向冒起一缕烟,是哨堡在试燃信号堆。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这平静撑不了多久。
他回到案前,翻开《海防日录》,在最新一页写下:“非器不利,非人不勇,而在防之不周。今敌已临门,唯以变应变,以险制险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。
他站起身,把草图卷好,塞进贴身袖袋。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令牌、印鉴、火折子。一切都齐了。
他走出营帐,对守在外的亲兵说:“备马。我去断脊列岛。”
亲兵跑去牵马。
他站在营帐门口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份文书。火光映着纸页,边角微微卷起。
他知道,这份《联村护海令》一旦真正推行,就是越权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,必须先做了,才能谈合规。
马牵来了,他翻身上鞍,缰绳一抖,马儿迈步前行。
海风吹起他的衣角,青衫猎猎。
他没有回头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