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平静,但敌舰阵型未散。
他知道,倭寇是在观察。
看他们打了胜仗会不会得意忘形,看他们防线有没有漏洞,看他们是不是已经筋疲力尽。
所以他不能松。
一点都不能。
他下令更换巡逻路线,把原本固定的哨岗改成流动巡查;又让人把剩下的一门迅雷炮从右翼调来,架在左翼高地,虽然装填慢,但威慑力在那儿;还特意让炊事班熬了两大锅米粥,不管伤兵还是作战人员,每人一碗,趁热喝了提神。
“打仗打的是命,也是精神头。”他对身边人说,“现在谁要是睡死过去,明天就没机会睁眼了。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
营地里的气氛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,也不是打了胜仗的狂喜,而是一种压抑的清醒——大家都知道,刚才赢了,可敌人还在,而且一定会再来。
所以没人庆祝,没人笑,连说话都压着声音。
伤兵躺在担架上,闭着眼,手还攥着刀柄。
活下来的老兵坐在火堆旁,默默擦枪,一遍又一遍。
新补进来的民兵站在哨位上,眼睛瞪得老大,生怕漏掉海面上一丝动静。
陈砚舟看了一圈,心里稍微踏实了些。
他走回沙盘前,拿起红笔,在左翼防线上画了个双层圈,标注:“重点防御区”。又在东南登陆点画了个三角,写上:“援兵接应通道”。
做完这些,他才终于坐了下来。
不是躺,也不是靠,就是正儿八经地坐在一张矮凳上,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,闭眼休息。
也就半炷香的时间。
睁开眼,第一件事还是抓望远镜。
海面依旧。
敌舰不动。
他站起身,对传令兵说:“让秦五上来一趟。”
不一会儿,秦五来了。裤腿湿了半截,脸上沾着血和泥,走路一瘸一拐,但眼神亮得很。
“大人。”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左翼基本清干净了,残敌要么死了要么跑了。工事正在重修,预计一个时辰内能恢复七成防御力。弟兄们也都歇了会儿,随时能战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”
秦五摆摆手:“该干的活,不算啥。”
“你腿怎么了?”
“老伤,阴天犯毛病,不碍事。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道:“待会你下去后,让队伍分成三班轮替,每班两个时辰。你带头第一班,但别一直顶在最前面,后面还得靠你。”
秦五应了声“是”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传来一阵敲打声,是有人在修理船板。
陈砚舟忽然开口:“你觉得,他们还会来吗?”
秦五没犹豫:“会。而且不会用同样的打法。”
“那你说,他们会怎么来?”
秦五皱眉想了想:“要么夜里偷袭,要么换个登陆点。也可能……先用火船烧我们码头。”
陈砚舟听着,没表态。
他知道秦五说得都对,但都不是关键。
关键是——倭寇不会放弃。
这片岛是咽喉,拿下它,就能切断大周水师南北联络,还能作为据点长期骚扰沿海。他们花了这么大代价进攻,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。
所以下一次,只会更狠。
他抬头看向海面,敌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一群趴伏的巨兽,等着黑夜降临。
“让所有火油包准备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弓箭手全部上高地,火铳队分两拨,一拨守前沿,一拨藏在侧翼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今晚我不下高台。”
秦五看了他一眼:“您得休息。”
“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累。”陈砚舟笑了笑,笑得很淡,“但现在,我不是一个人在扛。”
他指着下面忙碌的人群:“他们信我。所以我不能倒。”
秦五没再劝,只是抱拳行礼:“属下告退。”
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。
秦五回头。
“刚才……谢谢你,准时赶到。”
秦五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我可没迟到。您下的令,我能不来?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
陈砚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,重新拿起望远镜,对准海面。
风更大了些。
敌舰的灯火忽然闪了一下,像是传递信号。
他眯起眼,盯着那一点光,手指无意识地蹭过左眉上的疤。
然后,他放下望远镜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,写下一行字:
“四月十七,子时三刻,援兵抵岸,左翼收复。敌未退,战未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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