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那点帆影越来越清楚,不再是雾里一片叶子,而是三艘快船破开水面,正往左翼滩头冲。风还是不大,但船头劈出的白浪已经能看见了。陈砚舟没再擂鼓,鼓槌垂在身侧,手心全是汗,虎口发麻,胳膊酸得抬都费劲,可他眼睛死盯着那几条船,一眨不眨。
秦五站在最前头那艘船的船头,半蹲着,左手抓着船舷,右手握刀,腰间挂着火铳。他身后二十来个兵,全都压低身子,没人说话,也没人张望,只等靠岸那一瞬动手。
倭寇那边也发现了动静。原本压着左翼猛攻的敌军开始回头,有头目模样的人挥刀吼了几声,立刻分出一队人转向海滩,准备迎击援兵登陆。
“来了!”瞭望哨喊了一嗓子,声音沙哑。
陈砚舟一把抓起旗语本,翻到“接应”那页,咬牙下令:“打信号!红底白圈!让守军收缩西北角!腾出中间空地!”
传令兵立刻举起旗子,在空中甩出三道弧线,最后横拉两下,定住。
旗语一出,左翼残存的守军立刻有了反应。原本贴着矮墙死扛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猛地站起身,扯着嗓子吼:“收线!往西边撤!留口子给援兵穿插!”
话音未落,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,钉进土里。那人晃都没晃,抄起身边一根长矛就往前捅,把刚爬上掩体的倭寇踹了下去,然后自己也滚进壕沟,顺着战壕往西北方向爬。
其他人跟着动了。有的拖着伤腿往后挪,有的抱着最后一杆火铳边打边退。虽然乱,但方向一致——往西北角缩。
倭寇一时没反应过来,还以为是守军要溃逃,立马加大攻势,十几个人嗷嗷叫着冲上阵地,一脚踩碎了半截断刀,直扑中间那段塌了一半的木栅栏。
就在这时候,秦五的船到了。
不是一艘,是三艘几乎同时撞上浅滩。船头狠狠磕进泥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下一秒,船尾的人跳进水里,水深及腰,他们蹚着水往前冲。秦五第一个跃下船头,落地时左腿一软,整个人差点跪倒,但他撑住了,顺势往前一扑,滚进滩头一块礁石后头。
“放箭!”他低喝一声。
十名带弓的老兵立刻趴下,搭箭上弦,对着刚冲进阵地的倭寇就是一轮齐射。
“嗖!嗖!嗖!”
箭矢破空,七八个倭寇当场中招,有的捂着脖子倒下,有的踉跄几步栽进泥坑。剩下的慌忙找掩体,阵型一下子乱了。
“杀进去!”秦五提刀起身,带着五名精锐从侧翼绕出,专挑敌方头目下手。他认得那个刚才挥刀指挥的倭寇头领,身材高大,披着件破皮甲,手里拎着一把宽刃长刀。秦五盯了他一眼,脚下加快,借着烟尘和火光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逼近。
那人还在组织反扑,刚吼完一句听不懂的话,秦五已经冲到背后。他一刀砍断对方小腿后腱,那人惨叫一声跪地,还没回头,秦五第二刀就抹过了喉咙。
血喷出来,溅了秦五一脸。
他没擦,一脚踢开尸体,转头对身边人吼:“分割包围!别让他们聚堆!”
剩下的人立刻散开,有的冲进人群近身搏杀,有的爬上残破的工事架起火铳扫射。与此同时,西北角的守军也重新组织起来,趁着倭寇注意力被援兵吸引,猛然从掩体内杀出,直接冲向敌军后背。
两边夹击,倭寇彻底乱了套。
原本已经登岸近百人,现在却被压缩在中间一段狭长地带,前后受敌,进退不得。有人想退回海上,可小艇早就被守军炸了两艘,剩下的也被火油烧得焦黑,根本没法用。
“撤!撤!”有倭寇头目喊了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但他们撤不了。退路被堵,海面又没接应船只,只能原地硬扛。可士气一崩,战斗力直接掉到底。不少人扔了武器转身就跑,结果被追上的守军一刀砍翻在泥地里。
秦五带着人一路推进,见一个杀一个,毫不手软。他左腿跛得厉害,跑不快,但仗着地形熟,专走暗处和死角,几次绕后偷袭,打得倭寇措手不及。有一次他摸到一艘沉船边上,发现底下还藏着三个倭寇,正缩着头不敢动,他二话不说,拔出腰间火铳,“砰”地一枪,把三人全撂倒。
“清了!”他朝身后喊了一声。
“东侧无敌!”“西侧只剩两个,已控制!”“中间主阵地收复!”
各处陆续传来捷报。
陈砚舟站在高台上,亲眼看着那面黑旗被人从滩头拔起,狠狠摔在地上,接着被一名满脸血污的守军踩了一脚,又补上一火铳,打得旗杆断裂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膀一松,差点站不稳。
赢了。
至少这一波,挺过去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沙盘,手指轻轻划过左翼区域,原本画着“失守风险极高”的红圈已经被他自己用黑笔涂掉了。他拿起炭条,在旁边写了四个字:“阵地暂稳”。
传令兵走过来:“大人,伤亡清点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左翼守军原有九十七人,阵亡三十四,重伤二十一,轻伤十八。能继续作战的,不到三十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游击支队全员到齐,除两名士兵涉水时扭伤脚踝外,无阵亡。”
他又点点头。
“缴获倭寇短刀二十三柄,火铳六支,火药箱一口,还有两具完整弓。”
“火药送后勤组,统一调配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伤员全部转移至右翼临时医帐,轻伤的简单包扎后归队。阵亡者名字记下来,战后上报抚恤。”
传令兵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就走。
陈砚舟没拦他,自己慢慢走到沙盘边,拿起水壶灌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混着铁锈味,但他不在乎。喝完随手把壶放在台沿,重新拿起望远镜,对准海面。
倭寇舰队还在。
六艘大战船排成楔形阵,停在离岸三百步外的深水区,没再往前压。炮口收了回去,灯火也暗了不少,像是在观望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没有撤退的意思。
他放下望远镜,眉头没松。
这场仗没完。
他转身对另一个亲兵说:“去,通知各船队长,轮值守夜安排立刻落实。每两刻钟换岗一次,哨位加双人,夜间严禁生火、喧哗。发现异常,立即鸣锣示警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他又喊住人:“再告诉秦五,打完这阵别歇着,让他把队伍整好,随时准备应对下一轮进攻。就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敌人不会只来一波。”
亲兵点头跑了。
陈砚舟自己没动,依旧站在高台边缘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咸腥和烧焦木头的味道。他袖口卷着,青衫前襟沾了灰,脸上也有几道汗痕,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痒,但他没去碰。
下面的战场上,清理还在继续。
守军和援兵混在一起,搬尸体、修工事、挖掩体。有人拿铁锹铲土填弹坑,有人拆断船板当栅栏加固防线。秦五亲自带队,在滩头来回走动,一边指挥一边检查每一处薄弱点。他左腿明显不舒服,走几步就得扶一下墙,但嘴没停过:“这边再加一道鹿砦!”“火油包重新布设,离前沿二十步!”“派人去海边看看有没有漂上来的敌船残骸,能用的全拖回来!”
有个士兵问他:“五哥,咱们能守住吧?”
秦五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呢?刚才那波都挺过来了,还怕后面的?”
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那就记住答案。”秦五拍了他肩膀一下,“只要上面那位大人还在擂鼓,咱们就能守。”
他说的“上面那位大人”,指的是陈砚舟。
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高台。
陈砚舟听见了,没回应,只是把望远镜重新举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