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风却动了。
陈砚舟站在旗舰甲板上，袖口被海风吹得紧贴小臂，脸上全是夜露和盐粒混成的湿痕。他没动，眼睛盯着南口水道的方向，那儿的浪开始不对劲了——原本平缓的暗流搅了起来，水色发浑，像有人在底下搅动泥沙。敌舰的影子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晃，其中一艘卡在浅滩边缘的，船身微微偏了半寸。
就是现在。
他抬手，旗语兵立刻绷直了身子。
“升帆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压着调，“轻舟三艘，往北湾去，走Z字路线，别冲太快。”
传令兵点头，转身就跑。脚步声在甲板上敲出一串急点。
“迅雷炮装弹，主舰、左翼二号、右翼三号，组成锥形阵型，等我命令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。昨夜那一场乱，大家都知道不能再瞎动。可也知道，再不动，就得死在这儿。
东南方向还在冒烟，火头已经小了，只剩焦木味顺着风飘过来。倭寇占了滩头，旗子插得整整齐齐，人影来回走动，像是在清点战利品。他们不急，因为他们知道，这岛上的船出不去。
但他们也错了。
他们以为风不会变。
陈砚舟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罗盘，指针轻轻颤了一下。东南风起来了，不大，但够用。南口水道水流湍急，平常大船不敢硬闯，可现在敌舰锚位不稳，主桅又高，逆风一吹，船头自然打偏。那个空档，最多只有半炷香时间。
错过，就没第二次。
“轻舟出发。”他说。
三艘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出泊位，帆只扬了一半，走的是逆风斜切路线，慢慢往北湾靠。那边地势平，水浅，是块死地，谁都知道不可能从那儿突围。可正因为是死地，敌人才会盯。
果然，不到一盏茶工夫，南面那艘堵口的战舰动了，炮口缓缓转向北方。紧接着，另外两艘也开始调整位置，显然是怕这边玩声东击西。
陈砚舟嘴角动了下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传令，主舰全速，冲南口！迅雷炮连发三轮，目标——那艘堵口船的主桅和舵机！”
命令一下，旗舰立刻响应。帆全部拉开，吃满了风，船身猛地一震，箭一样射了出去。左右两艘战船紧随其后，呈倒三角推进。
敌舰发现时已经晚了。
第一轮迅雷炮打出去的时候，炮弹划出一道低弧，直接砸在敌船主桅中段。“咔”一声巨响，木屑飞溅，帆布哗啦塌下半边。第二轮紧跟着来，轰在舵机舱附近，船尾猛地一歪，整个船开始打横。第三轮干脆利落，一枚铁弹撞进火药舱侧壁，虽然没炸，但舱门变形，里面的人慌了神，往外冲了一片。
就这一瞬间的乱，够了。
旗舰抓住机会，一头扎进缺口。船头劈开白浪，擦着敌舰船舷过去，最近的地方不足三丈。对方想调炮反击，可船体倾斜，炮口跟不上转向。
“过来了！”有水手低吼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喘。
不是欢呼，是松了口气。
可还没完。
后面几艘船陆续跟上，有两艘顺利穿出，第三艘刚到口子，就被侧面一艘敌舰盯上。炮火轰然响起，一颗实心弹打中船尾，当场炸出个大洞，海水哗哗往里灌。
“撑住！往前顶！”船长在甲板上跳脚大喊，“别停！停就完了！”
那船硬是拖着破尾，一点点蹭了出去。
陈砚舟站在船头，看着最后一艘兄弟船脱险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可眼睛还是盯着海面，不敢松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
“敌舰调头了！”瞭望手突然喊。
果然，剩下的五艘倭寇战舰已经开始机动。两艘从北湾折返，三艘从深湾绕出，明显是要追。
“快！主力继续南撤十里，进黑礁湾！”陈砚舟下令，“所有船只保持队形，伤船居中，能动的在外围护航。”
传令旗挥下，舰队立刻变阵。还能跑的船迅速围成一圈，把漏水的那艘夹在中间，全速往南。
可背后炮声已经响了。
第一发炮弹落在右后方三十步外，激起一人高的水柱。第二发就近了，直接打在断后的一艘船上，甲板炸开一大片。
“顶住！”秦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陈砚舟回头，看见秦五那艘船已经主动拉到最后，正在以“Z”字航线来回跑位，一边躲炮，一边找机会还击。
“操炮手！给我瞄准左边那艘大的！”秦五站在炮位旁，亲自校准角度，“等它转舷换炮的空档，打它火药舱！”
炮手点头，手心全是汗。
等了十几秒，机会来了。那艘敌舰正侧身调炮，露出右舷弱点。秦五一声吼：“放！”
轰！
炮弹精准命中火药舱附近，船体猛地一震，接着“砰”地炸开一团火球。浓烟滚滚，那船当场失控，打着转往浅滩撞去。
追兵阵型一乱。
“好！”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。
可秦五那艘船也被盯上了。三艘敌舰同时调炮，炮口齐刷刷对准他。
“别管我！”秦五回头大吼，“你们走！别停！保存力量！”
陈砚舟站在船尾，看着那艘断后船越来越远，拳头攥得死紧。他知道秦五的意思——留一艘船拖住敌人，其余人先走。这是最笨但也最有效的法子。
“下令……不许回头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所有人，继续前进。”
没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