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手们低着头,有的咬着牙,有的眼圈发红,但没人违令。舰队继续南行,留下秦五那艘船在后面独扛追兵。
十里路不算远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直到舰队拐进黑礁湾,钻进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礁群,后面的炮声才渐渐稀了。
这里水道复杂,大船不敢轻易进来。倭寇追到湾口,试探了两炮,见地形不利,终于停下。
安全了。
至少暂时。
陈砚舟这才松了肩膀,走到舱门前,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腿有点软,但他没坐。外面天光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,照在海面上,像铺了一层旧铁皮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他说。
副官赶紧上前:“回大人,主力八艘船,全部脱险。其中三艘受损,一艘重伤,正在抢修。人员阵亡四十七人,伤一百三十六人,多数集中在东南滩头和断后船只。”
陈砚舟点头,没说话。
“秦五将军……尚未归队,但据前哨观察,他成功逼退一艘敌舰,目前正带船往东侧浅湾撤离,应无大碍。”
他又点了点头。
“把伤员集中到医帐船,能治的治,不能治的……给口干净水。”他顿了顿,“阵亡的,记下名字,等仗打完,送回家。”
副官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去办。
甲板上渐渐忙了起来。水手们检查船体,修补帆布,搬运弹药。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默默干活,气氛比昨夜那场死寂强多了。
陈砚舟走到船头,望着来路。
东南方向,那面倭寇的旗还在飘。
他知道,这场仗没完。
但他也知道自己犯了个错——太信那份情报了。那个密探说得太细,细到连潮时、路线、标记都对得上,所以他信了。可越是像真的,越可能是假的。
这次是运气好,风变了,否则全得交代在这儿。
以后不能再这样。
“大人。”一个年轻水手走过来,手里捧着个陶碗,“喝点热的吧。”
陈砚舟接过,碗是粗的,汤是咸的,里面有几片干菜叶。他一口喝完,把碗递回去。
“谢了。”
水手咧嘴一笑,跑了。
他转身走进指挥舱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,提笔写:
“四月十八,辰时三刻,风起东南,借流破阵。主力突围,入黑礁湾。损船一艘,亡四十七人。秦五断后,暂未归队。教训:情报纸上得来终觉浅,耳听为虚,眼见未必为实,必得三验而后动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,塞回怀里。
他抬头,看向窗外。
海湾里,六艘船静静停着,伤船靠在内侧,正在抢修。医帐船挂着白布条,门口排着队,伤员一个个进去。炊事班在烧火,锅盖一跳一跳,冒出白烟。
活下来的人,还在干活。
他走出舱门,站到甲板上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各船轮值守夜,明岗暗哨都设好。伤员优先休整,轻伤的编入警戒队。所有火器清点,弹药分装,随时准备再动。”
副官赶紧记下。
“还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派人去找秦五,信号旗每天三班,早午晚各一次。活着,接应回来;要是……把名字记上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
甲板上的人动得更快了。
陈砚舟站在船头,风吹过来,带着湿气和焦味。他没动,眼睛盯着海面。
他知道,倭寇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可他也知道,自己不会再被同一招坑第二次。
这次他看清了——风会变,潮会动,人会骗,但数据不会。
往后,每一份情报,他都要对时间、对地点、对人头、对痕迹,差一点,都不信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左眉那道疤。
火烫的。
像昨夜那场烧进骨头里的悔。
远处,一只海鸟掠过水面,翅膀一扇,消失在礁石后。
陈砚舟收回手,转身走进舱室。
桌上有张海图,他铺开,拿起炭笔,在南口水道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然后写下三个字:
“从此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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