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看了他一眼：“谁传的话？”
“不是一个人说的，是底下议论起来的。有人看见浮标就觉得不对劲，说这路子太熟，像是早就等着咱们来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，转身进了指挥舱。舱内灯烛昏黄，墙上挂着最新绘制的沿海海图，桌上摊着几份旧海志和渔户口供。他拿起一支炭笔，在地图上圈出那片岛屿群，又画出敌船逃跑的路线，最后标出浮标、浮雷和暗礁的大致位置。
“这不是临时布防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是撤退预案。他们准备了不止一天两天。”
他想起俘虏被抓时说的那句“你们还会回来”，当时以为是嘴硬，现在看，更像是预告。这些人根本没打算死战到底，而是计划好了如何断尾求生，把主力撤走，留下残部拖延时间。
时间一拖，天色一暗，地形一复杂，我们的大船就发挥不出优势。等他们喘过气，修好船，补足人，回头再来劫商船、扰海防，又是新一轮麻烦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走出舱门，风更大了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甲板上，士兵们正在清理烧焦的甲板，有人低声抱怨：“这破地方连路都没有，咋追？”“咱们船太大，进不去就算了，可也不能干耗着啊。”“听说北面有条老渔道，窄是窄，但能绕过去……”
陈砚舟脚步一顿。
他转头问身边文书官：“上次收缴的那份老渔民口供，还在吗？”
文书官一愣，赶紧翻箱倒柜，找出一份泛黄的纸卷：“在，在这儿。是上个月从东礵岛抓的三个老渔夫那儿录的，说是有条隐秘水道，通外海，但只有本地人才敢走。”
陈砚舟接过纸卷，快速浏览。上面写着：“潮退三尺可行，涨潮则淹。宽不过两丈，两岸多藤蔓遮蔽，舟行需熄火无声，防礁石刮底。”
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这条道，小船能过，大船不行。但如果能把战船改一改呢？
念头刚起，他又压了下去。现在谈改造还太早，连能不能找到入口都不知道。当务之急，是确认这条水道是否真实存在，以及倭寇有没有利用它转移主力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岛影，火光信号再没出现，但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人、多少船？
“传我命令。”他说，“召集各舰主官，半个时辰后议事厅集会。带上你们手里所有的旧海志、渔户口供、潮汐记录，一份都不能少。”
副将迟疑：“大人，这时候开会……弟兄们都累坏了。”
“正因为累，才要统一想法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，“我们现在不是在追一群溃兵，是在跟一套撤退计划赛跑。他们每多活一个时辰，下次杀回来就多一分力气。我不想再看到三年前那一幕——码头烧成灰，百姓死满滩，然后朝廷说‘贼已远遁，暂且休兵’。”
副将闭了嘴，低头去传令。
陈砚舟重新走到海图前，手指划过那条可能存在的隐秘水道，低声念了一句：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，会如何？”
他没继续想下去。现在不是靠记忆的时候，是靠人、靠实情、靠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活路。
外面，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。海面上漂着燃烧的残骸，火光映在水里，像一条条扭动的蛇。受伤的士兵被抬进底舱，有人在包扎伤口，有人默默擦拭武器。
没有人说话。
咸腥的海风裹挟着丝丝焦糊气息，再度扑面而来。
陈砚舟站在舱口，望着那片无法前进的水域，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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