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县令在后面喊:“大人!可这补给运不来啊!路都被淹了,车队过不来!”
陈砚舟停下,回头:“那就派人去接。你手下不是有衙役?不是有民夫?组织起来,一段段转运。你告诉我路断了,我就告诉你——人不能断!”
他不再多说,径直走向临时官署——原是个村塾,屋顶漏雨,墙皮脱落。他进去后第一件事,就是让随从把带来的地图铺在桌上,钉好四角。接着要来灾民名册,翻开一看,字迹潦草,人数对不上,有的户主名字写的是“某氏”,连姓都不录。
他左眉微微跳了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一下一下,节奏稳定。
外面天色渐暗,营地里的火堆陆续点了起来。有人开始骂,声音不大,但连成一片。粥棚那边传来砸东西的声音,接着是哭喊。
陈砚舟抬眼:“去看看。”
随从回来报:“饥民闹起来了,说今天没粥发,孩子饿得直抽筋,有人冲进棚子抢米缸,被衙役打了。”
陈砚舟抓起外袍就往外走。
现场已经乱了。十几个男人围着破锅台,手里拿着棍子、扁担,眼睛通红。几个衙役缩在角落,刀拔了一半,不敢动。一个妇人坐在地上嚎哭,怀里抱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。
陈砚舟直接走上前,站到那堆人中间。
“都住手!”他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我是朝廷派来的赈灾总督,陈砚舟。今日缺粮,是我失职。明天午时,新米到场。若我说话不算,你们可以先拿我祭旗!”
人群愣住。
他继续说:“但现在,谁动手打人,就是给我难堪,也是给死去的亲人抹黑。你们想让他们白白送命吗?想让活下来的人也变成暴徒吗?”
没人动。
“现在,我车上还有些干粮,不够分,但能撑一夜。每户限一块,识字的站出来登记造册,按名补发。谁多拿,以后一粒米都不给。”
他说完,回头下令:“发。”
随从打开车厢,搬出几袋干饼。陈砚舟亲自递,一块一块发,碰到老人和孩子,多塞半块。有人接过时手抖,眼泪掉在饼上也不擦。
秩序慢慢恢复。闹事的人退了,围着火堆坐下,低声议论。
陈砚舟回到官署,灯点了起来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账册、名册、地形图,还有一份刚收到的地方快报。上面写着:颍州方向流民持续南涌,预计明日抵达本镇;存粮仅够维持两日;疫病初现,已有三人高热不退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纸上写:“第一,清查库存,三日内补齐实数;第二,组织转运,征用民力,不分昼夜;第三,设隔离区,病者不得混居;第四,严控口粮发放,杜绝冒领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眼休息。可眼皮底下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——死鱼、烂泥、孩子翻垃圾、老汉嘴角的白沫。
他知道,这不是东南海边那种只要理顺就能运转的体系。这里是塌了底的河床,烂透的根。
但他也清楚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睁开眼,重新点亮油灯,把那份残缺的名册翻到第一页,开始逐户核对。左手无意识地轻叩桌面,节奏不变。嘴里低低念了一句:“按现在这速度……撑不过十天。”
窗外,风刮过窝棚,席子哗啦作响。远处火堆还没灭,几个人影围坐着,低头不语。
屋里的灯一直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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