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泥浆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天刚亮,雾还没散尽,道旁沟渠里浮着死鱼,肚皮朝上,泡得发白。陈砚舟掀开车帘,风裹着腐臭扑进来,他没躲,只把脖子上的布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口鼻。
前头营地已经能看见了。说是营地,其实是一片乱糟糟的窝棚,用烂木头、破席子、撕开的粮袋搭成,歪七扭八地挤在一处高坡上。人影晃动,大多佝偻着背,走路慢得像拖着铁链。几个孩子蹲在泥地里翻垃圾,找能烧的东西。
他跳下车,靴子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。随从想扶,被他摆手拦下。他一步步往前走,眼睛扫过每一处细节——粥棚门口排着队,但锅是空的;水井边堆着桶,没人打水,因为绳子断了;一个老汉躺在草席上,脸发青,嘴角有白沫,周围人绕着他走,没人敢碰。
“这人怎么了?”陈砚舟问。
旁边一个穿旧官袍的中年人赶紧凑上来:“回大人,昨夜受了凉,抽搐了几下,估摸着……快了。”
“没请医?”
“医官昨天就走了,说药没了,补给没到。”
陈砚舟不说话,蹲下去探那老汉的鼻息。还有气,极弱。他抬头看那中年人:“你是?”
“卑职是本地仓曹,姓王。”
“存粮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东头那个土库房里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王仓曹脚步迟疑,但不敢违抗,只得领路。一行人踩着泥泞往东走,沿途百姓默默让开道,眼神空洞,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到了地方,库房门上了锁,锈迹斑斑。王仓曹掏出钥匙,手有点抖。
门一推开,霉味冲脑门。
屋里确实有几袋米,堆在角落,袋子破的破、漏的漏。陈砚舟走过去,伸手抓了一把,米粒发黄,夹着虫尸。他捏着米看了看,又翻开账册——上面写着“存粮三千石”,实际目测不到三百。
“你报三千,实存多少?”
“这……这路上损耗大,又被水泡了些……”
“被水泡了为什么不报?朝廷拨款是按实需给的,你少报灾情,就少得救济,是不是这个理?”
王仓曹低头不语。
陈砚舟把账册摔在地上:“百姓饿得啃树皮,你们却拿朝廷银子填私囊?”
这一声吼出来,周围人都震了一下。王仓曹脸色刷白,腿一软差点跪下。
“我不是冲你一个人。”陈砚舟环视四周,“县令呢?户房书吏呢?管赈务的都在哪?全给我叫来!现在!立刻!”
半个时辰后,五个人站在库房前的空地上,低着头。县令四十出头,胖脸浮肿,袖子沾着油光。他拱手道:“陈大人息怒,咱们这儿情况复杂,不是不想发,是真没得发啊。”
“没得发?”陈砚舟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工部十日前调拨的五百石米、两万斤干饼、三十箱药材,去哪儿了?”
县令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说复杂。”陈砚舟往前一步,“我告诉你什么叫复杂——北岸塌了三里堤,十几万人没了家,孩子死在路上连口薄棺都没有。你现在跟我说‘复杂’?你复杂在哪?是贪得多还是藏得深?”
没人应声。
“我不管你们背后有谁撑腰,也不管你们以前怎么糊弄差事。”他从怀里抽出勘合文书,展开,“我现在是奉旨总督赈灾,节杖在身,六部听调。你们归我管。今天之内,把所有库存清点上报,缺多少,列明细。明日午时,第一批补给必须到位。若再玩忽职守,我不等参本,当场摘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