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景行应声记下。
工匠们见他是真要干,也都来了劲头。有人主动画了个加固节点图,有人建议在堤脚挖导流沟,还有人提出用石灰混土防虫蛀。
陈砚舟一一听取,修改图纸。原本粗糙的方案,一点点变得清晰可行。
太阳升起来,光从破窗照进来,落在桌上的图纸上。灰尘在光柱里飘着,像细雪。
陈砚舟站在桌前,看着这张凝聚了众人想法的《河工赈济图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稳定。他左眉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出一点淡色,像是旧伤被唤醒。
“只要这堤修起来。”他低声说,“百姓就有活路。”
赵景行站在他旁边,看了他一眼:“你眼睛都红了,一夜没睡,还不去歇会儿?”
“不急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还得把工分标准再核一遍,别让老实人吃亏。另外,妇孺怎么安排?不能光靠壮劳力。”
“我可以带人教她们编草袋。”赵景行说,“顺便把识字的挑出来,当记账员。一人管十户,每天报工分,公开张贴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再设个巡查组,你我轮流带队,每天去各段看看,防偷懒,也防欺压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一个工匠突然抬头:“陈大人,我问一句——这工粮,真是干一天发一天?”
陈砚舟看他: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上面不认呢?说你擅自动用赈灾粮?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砚舟直视他:“出了事,我顶着。你们只管干活,工分记清楚,粮册做明白。将来有人查,账在,人在,我说了算。”
工匠们互看一眼,有人低头笑了笑,有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匠人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塞回怀里:“那行,我们回去准备。明天一早,我带人去山上伐木。”
“我去找麻绳。”泥瓦工头说,“今晚就让婆娘们开始编袋。”
“我去召集人。”另一个说,“镇上有的是闲汉,饿着肚子,正愁没活路。”
他们一个个走出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
屋里只剩陈砚舟和赵景行。
赵景行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、账册、工分表,忽然说:“你知道这法子最狠的是哪点吗?”
“哪点?”
“你不光救了人,还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。”赵景行声音低了些,“不是等着被施舍,而是靠自己活下来。这比发一万石米都管用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,只是把图纸边缘抚平,用砚台压住一角。
外头,日头高了。窝棚区传来动静,有人在喊:“听说了吗?要修堤了!干一天活,给一斤半米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陈大人亲口说的!还贴榜了!”
“那我去!我身子还行!”
“我也去!我儿子也能扛包!”
声音由远及近,渐渐连成一片。
陈砚舟走到门口,看见几个孩子蹲在泥地里,正用破布条搓绳子。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,手里编着草辫。他们没说话,但手不停。
他知道,风已经吹起来了。
赵景行走过来,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工分登记表:“名单已经开始排了,第一批报名的有三百多人。按这速度,三天内能凑够八百壮劳力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砚舟说,“目标是两千人上工。剩下的一千二,得靠周边村子。派人去贴告示,就说——凡参与修堤者,家中老幼每日另加半斤米配额。”
“这可是额外支出。”
“花在工地上,比烂在库房里强。”他说,“再写一条:优先录用孤寡户、伤病户、家中无男丁者。让他们先看到好处,别人才会跟。”
赵景行提笔就记。
陈砚舟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朱笔,在《河工赈济图》标题下方,郑重写下四个字:以工代赈。
墨迹未干。
他抬头看向门外,阳光刺眼,尘土飞扬。远处河堤废墟上,已有几个工匠拿着标竿在丈量土地。有人挥起铁锹,翻开第一铲黑泥。
他知道,这场仗才刚开始。
但他也清楚,路,已经走出来了。
他把笔放下,对赵景行说:“通知各段工头,明晨卯时三刻,统一开工。迟到一刻,扣工分一日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赵景行应了声“好”,转身去写告示。
陈砚舟站在桌前,没动。他看着那张图,看着自己写下的字,看着工匠们留下的标记和批注。这张粗纸皱巴巴的,边角磨毛了,墨迹晕开几处,可它现在是活的。
它不再是纸,是命脉。
他左手无意识地轻叩桌面,一下,一下,像在数心跳。
屋外,有人开始敲木桩。
咚——
咚——
一声接一声,扎进泥土,也扎进这死寂已久的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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