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坐在桌前核对昨日巡查组报上来的工分登记。纸页翻得沙沙响，他手指在“退工”一栏停了停——三个村，共三百二十七人退出报名。比前日多了将近一百。
他没说话，把名单折好塞进抽屉，起身走到外间。院子里几个账房正忙着贴新告示，上面写着：“凡上工者，当日米粮午时三刻前发放，迟到不补。”底下还画了个简图，标着各段工区位置和领粮点。
“昨夜风大，东头那张被吹破了角。”一个年轻书吏小声说。
“重新贴一张。”陈砚舟道，“要厚纸，用浆糊刷实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跑进来个衙役，帽子都歪了：“大人！西庄那边……出事了！”
“说。”
“有娃儿在唱……唱那个谣。”
陈砚舟眉头一跳，抓起外袍就往外走。街上人不多，但巷口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拍手打节拍，嘴里哼着：
“一日工，换空碗，
骨头埋在河滩畔；
大人说得好听甜，
米没见，命先断。”
他站在五步开外听着，没惊动他们。有个孩子抬头看见他，猛地闭嘴，拉起同伴就跑。剩下两个愣住的，也赶紧爬起来，光脚丫子啪啪拍地。
回署的路上，雨点开始砸下来，稀稀拉拉打在青石板上。门房老周迎上来递伞：“大人，这天气……要不歇会儿？”
“不用。”他摆手进了堂屋，湿气跟着卷进来。桌上那张《河工赈济图》已经被摩挲得边角发毛，他伸手抚平，指尖划过“以工代赈”四个字。
下午，第一批物料清单送到了。木桩数量够，草袋差六百只，铁锹缺八十三把。他提笔批了个“准”字，盖上节杖印，交给随从去转运司交接。
可到了傍晚，巡查组带回的消息更糟。南坡村原本报了四十壮劳力，今早全退了。理由是“听说修堤是骗人的，干完活朝廷不认账”。还有人家把已经编好的草袋拆了，拿回去垫床底。
陈砚舟坐在灯下看这些记录，脸被油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忽然问旁边记账的文书：“你说，要是你饿着肚子，听到这种话，信不信？”
文书笔尖一顿：“……怕是要信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他们不是蠢，是伤得太深。上次官府说发粮，等了七天，死了三个人。现在谁再喊‘明天就有’，耳朵早就堵上了。”
话没说完，外头一阵脚步声。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冲进来，满脸是汗：“陈大人！北岸三个工头刚刚来找我，说不想干了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说是有人夜里上门，塞银子让他们走人。还说……您这差事撑不过十天，何必跟着倒霉。”
陈砚舟站起身，在屋里踱了三圈。这不是贪腐，也不是懒政，是冲着他来的。有人不想让这个法子成。
第二天清早，三大田庄的庄主闭门聚会。没人知道说了什么，但晌午刚过，一封联名文书就被抬进了赈灾署。
白纸黑字，按满红指印。称“以工代赈扰农误耕，耗粮无度，恐致全境饥荒”，请即刻罢止。末尾署名三十多户富户，为首的三家占本地田产六成以上。
陈砚舟当众拆开看完，冷笑一声：“存档吧。”
身边书吏迟疑：“要不要……回个文？”
“不必。”他说，“他们想看我急，我偏不动。”
但他还是连夜写了份自辩稿，藏在案底。写到“百姓非不愿劳作，实为久困于施舍之苦”时，笔尖顿了顿，又添一句：“若坐视其饿毙而不许自救之路，则所谓仁政，不过尸位之辞。”
写完吹干墨迹，锁进匣子里。
第三日，流言越传越邪乎。有人说朝廷根本没批这个法子，陈砚舟是私自挪用赈款；有人说那些报名的人已经被登记造册，将来要拉去充军；更有甚者，说挖堤取土会惊了龙脉，惹来更大水灾。
窝棚区安静了不少。原先排队领号的人不见了，有几个昨天还在搓绳子的老妇，今天抱着孙子缩在角落，眼神躲闪。
陈砚舟亲自去了最远的那个村落。泥路难行，马车陷进坑里，他干脆下车步行。村口大树下坐着一群老人，见他来了，纷纷低头装睡。
他也不恼，搬了条矮凳坐下：“我问一句，你们信我吗？”
没人吭声。
过了好久，一个拄拐的老汉开口：“我们不是不信您，是不信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以前换了多少任官，说得好听，最后呢？粮没到，人走了。你们不敢赌，对不对？”
老汉叹口气：“我们赌不起啊。一家老小，就等着那一口饭吊命。”
“所以我才搞这个法子。”他声音不高，“不是给你们米，是给你们活路。干一天活，拿一天粮，明明白白记在册上。我不靠嘴说，靠规矩办事。”
说着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贴在树干上：“这是今天运到的第二批粮食清单，一共四百石，全在这里。明早开始，第一批上工的人，一人领一斤半米，当场发放，不准克扣。谁做不到，我砍谁的脑袋。”
人群慢慢围上来，一个个盯着那张纸看。有人识字，小声念出来；有人不识，就问旁边人。
“真……真的能拿到？”
“我亲眼看着发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不信的可以不去，信的，明天卯时三刻，我在北岸点名开工。不来，我不怪。来了，我就不会让你们空手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