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他起身走了。背后传来窸窣议论声,像风吹过枯草。
回到署中,又有消息传来:户部有人递了折子,参他“擅改赈款用途,蛊惑流民聚众,形同谋逆”。奏章已入京,尚未批复,但风声已经漏了出来。
当晚暴雨倾盆。檐下两盏灯笼被吹灭,雨水潲进来,打湿了门槛。陈砚舟关好窗,重新点燃油灯。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那张《河工赈济图》,铺在桌上。灯光昏黄,纸面泛着旧光。他一根手指缓缓划过图纸上的线条,停在“第一段工期:二十日”那里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值夜的衙役:“大人,您还不歇?”
“就睡。”他说。
那人退下后,他提笔在图纸背面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:
“今日退三百人,明日或退五百。然有一人愿来,我便守此道不改。”
写完,合上图纸,锁进匣子。吹灯,躺下。
雷声滚过屋顶,雨点砸在瓦片上,像无数人在敲门。
第四日清晨,物料转运司报来消息:铁锹已补足,草袋完成七成,明日可全部到位。但愿意上工的人数,只回升了不到五十。
陈砚舟照常巡视各村,每到一处都张贴新的物资清单,并当众打开粮仓验看实储。有百姓远远站着看,也有胆大的凑近摸了摸麻袋,确认里面真是米。
中午时分,一名小吏匆匆赶来:“大人!京里来信了!”
“念。”
“刑科给事中孙某奏本,称‘赈灾总督陈某某,妄立新规,淆乱旧制,动摇国本,请旨夺职查办’。另有户部员外郎附议,称其‘以工代赈无典可依,实为敛财之术’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陈砚舟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还有谁?”
“礼部三位主事联名具疏,说此法‘悖逆祖制,惑乱民心’。”
他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没人看出他脸色变了。他只是坐回案前,翻开账本继续核对昨日支出。笔尖稳定,字迹工整。
傍晚,他独自去了河堤工地。那里已经打了几根木桩,孤零零立在泥地里。风吹过来,带着湿土味和未散尽的雨水腥气。
一个工匠模样的汉子蹲在桩边抽烟,见他来了也没起身。
“你还在这?”陈砚舟问。
“我没拿钱走人。”汉子吐出口烟,“我儿子饿死在去年的灾里,就是等米等来的。您这法子……我不想它倒。”
陈砚舟在他旁边蹲下:“怕不怕别人说你跟着犯上?”
“怕。”汉子低头,“可更怕再看一次孩子睁着眼等死。”
两人沉默坐着,直到天色全黑。
回程路上,他又听见孩童唱歌。这次调子不一样了:
“大人不说空话套,
一斤米,一工票;
你不欺我我来报,
活路就在手头造。”
他脚步慢了半拍,没出声,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第五日,三大田庄联合放出话来:凡参与修堤者,日后不得租种其田地,家中子弟不准入族学,婚丧之事不予帮衬。明面上没提威胁,但谁都懂这意味着什么。
当天晚上,巡查组回报:又有两个村集体退工,合计一百八十九人。
陈砚舟坐在灯下看这些名字,一支笔在指间转着。他想起昨夜那首童谣,想起工匠说的话,想起老汉说的“我们不是不信您,是不信官”。
他知道,这场仗不是跟天灾打,是跟人心深处的绝望打。
也是跟那些躲在幕后的手打。
他再次打开匣子,取出图纸,翻到背面,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话。然后拿起朱笔,在下面加了一行:
“纵使天下皆退,吾往矣。”
写完,轻轻合上。
窗外,雨又开始下了。远处河滩上,一根新打的木桩静静立着,被闪电照亮一瞬,又隐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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